“要那種,最小,最尖的!”
很快,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冷加工工具就被堆在了王建國的面前。
王建國從里面挑出了一把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鋼鑿,和一把看起來更像是木工錘的小錘子。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了那條猙獰的裂紋前。
他沒有急著動手。
而是伸出手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一樣,在那粗糙的冰冷的裂紋表面反復地輕輕地摩挲著,感受著。
他的眼睛微微閉著。
整個人,都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玄之又玄的狀態。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他就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就在旁邊的人都看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在嘈雜的廠房里驟然響起!
他手中的鋼鑿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精準地落在了裂紋的邊緣!
小錘子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敲!
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銀色的鐵屑應聲而落!
開始了!
那傳說中的失傳已久的“冷鍛嵌補法”,在時隔了近半個世紀之后,終于重現天日!
王建國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叮!叮!叮!叮!……”
清脆而又富有節奏的敲擊聲,連綿不絕地響起。
他的動作,快、準、狠!
每一次落錘,力量,角度,都控制得妙到毫巔!
他用那把小小的鋼鑿,在那猙獰的裂紋上,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開出了一條上寬下窄的標準的“燕尾槽”!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當那條長達半米的裂紋,被他完整地處理成一條深度和寬度都均勻得如同機器加工出來一般的燕尾槽時。
王建國已經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呼吸也變得粗重無比。
但他那雙握著錘子和鑿子的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他沒有休息。
他只是從旁邊一堆同樣是軸承鋼的廢料中,挑選出了一塊大小合適的。
然后他將那塊廢料卡在了燕尾槽的起始端。
“叮!”
又是一聲清脆的敲擊聲。
真正的“禁術”開始了!
他開始用那把小錘子,一點一點將那塊獨立的冰冷的廢料敲進那同樣冰冷的燕尾槽中!
他的每一次敲擊,都不再是切削。
而是一種擠壓,一種鍛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撞擊下,兩種金屬的晶格在微觀層面所發生的劇烈的悲鳴和屈服!
它們被強行地擠壓在一起,變形,破碎,然后,再以一種更加混亂,卻又更加緊密的方式,重新糾纏結合!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極其枯燥,對體力和精神都是巨大消耗的過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西邊,又緩緩落下。
廠房里的燈亮了起來。
其他的隊伍,有的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修復工作,有的則早已因為無法克服的技術難題而選擇了放棄。
只有東海隊的工位上,那清脆的富有節奏的“叮?!甭?,從始至終都沒有停過。
整整十二個小時!
當王建國敲下最后一錘時。
那塊獨立的廢料已經完全地無縫地嵌入了那條燕尾槽中!
他扔掉手里的錘子和鑿子,整個人都虛脫般地癱倒在了地上。
他看著自己眼前的“杰作”,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孩子還要燦爛的滿足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沒有辜負林凡的信任。
他用這雙屬于“舊時代”的粗糙的手,完成了一個連最先進的“新時代”機器都無法完成的奇跡!
劉欣拿著一臺高精度的超聲波探傷儀,對那條修復后的“傷疤”進行檢測。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條代表著結構完美的平直的曲線,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喃喃自語道:
“我的天......”
“竟然,真的可以......”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關注著這一切的林凡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那完美的修復痕跡,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后,他轉向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王建國若有所思的劉欣。
“王老的工作,完成了?!?/p>
“劉姐,到你了?!?/p>
劉欣的眼神中爆發出了一陣驚人的光彩!
常規的焊接,無論是電焊、氣焊,還是更高級的激光焊、等離子焊,其本質都是利用高溫將金屬熔化,再使其冷卻凝固從而連接在一起。
這個過程不可避免地會在焊接區域和母材之間,產生一個巨大的溫度梯度。
而這個溫度梯度,就會導致金屬在冷卻后,產生不均勻的收縮,從而形成,肉眼看不見,但卻真實存在的巨大的“殘余應力”!
這種應力,就像一顆埋在結構內部的定時炸彈,平時可能看不出什么問題,但在受到沖擊或疲勞載荷時,就會成為結構斷裂的罪魁禍首!
對于普通的焊接工作來說,可以通過后續的整體的“退火”或“正火”等熱處理工藝來消除這種殘余應力。
但是,對于眼前這個重達上百噸的,結構無比復雜的盾構機刀盤來說,進行整體熱處理,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
一個只存在于最前沿的,材料學理論論文中的,堪稱是瘋狂的,從未有人成功實踐過的技術!
——
“深冷等離子復合焊接技術”!
簡單來說,就是一邊用上萬度高溫的等離子弧進行焊接。
另一邊,則同時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對焊接的熱影響區進行急劇的精準的可控的冷卻!
用極致的“冰”去中和極致的“火”!
通過對冷卻速度和梯度的,神乎其技的控制,強行改變金屬在凝固時的晶相轉變路徑!
從而在焊接完成的瞬間,就得到一個幾乎沒有殘余應力的,完美的,甚至是經過了“淬火”強化的焊縫!
這個技術的理論劉欣看過。
但她和全世界所有的焊接專家一樣,都認為這在實際操作中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因為它對操作者的要求,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那需要一種對溫度,對時間,對能量,都如同本能一般的,超凡的感知和控制能力!
需要一雙能夠同時演奏“冰”與“火”的,神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