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的時候，忽然有人插號。
現在醫院規定，只有已經在其他科室看過三次以上的病人，才可以去其他科插號。
林遠志問道：“徐主任，這次是什么科室來的病人？”
“好像是那個……”徐榮看著資料，臉色灰暗。
“肯定是兒科的吧？”林遠志一看徐榮的反應就知道八九不離十。”
“嗯，兒科的。”徐榮點頭。
林遠志抱怨道：“八成是莊師姐推薦過來的吧，怎么每次都是快下班的時候才來插號。徐主任，您叫號讓人進來吧。如果您想早點下班，那您先回去吧。留給我看就行了。”
徐榮巴不得早點跑路，于是點點頭，道：“病人主要癥狀是腹痛……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癥狀，那就交給你和小封了。我先回去了！”
接著，徐榮脫下白大褂，起身掛到墻上，然后就開門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家屬和病人后腳就進來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
林遠志走到電腦前，查看檔案。
“郎有琴，八歲，主要癥狀是不明腹痛……問診單好多都沒填寫啊。”
“你們好，我女兒說肚子痛，去兒科看過好幾次了，每次抽血尿檢便檢腹部CT都查不出原因，可她回家后動不動就喊疼，兒科醫生說該做的檢查都做了，不是腸胃炎，也不是腸折疊腸扭轉，讓我來中醫看看。”婦女主動說道。
“讓你來的醫生是不是姓莊？”
“不是，是姓伍，是個主任。”
林遠志回想了一下，兒科的主任確實姓伍，沒想到伍主任會推薦病人過來中醫科。
“讓孩子先坐吧。”
婦女扯著女兒的衣服，將她拽到椅子旁，道：“快點坐下！等一下醫生問你什么問題，你一定要實話實說，知道嗎？”
郎有琴默默點點頭，眼中似乎閃著淚光。
林遠志坐下后，問道：“小朋友，你哪里不舒服？”
“有時候肚子不舒服，痛。很久才會停下來。”郎有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現在呢？”
“現在沒有痛。”
“肚子不舒服的時候，會想吐嗎？”
“沒有。”
“會拉肚子嗎？”
“不會。”
朗母忽然上前揪住女兒的耳朵，喝道：“你在家動不動哭肚子痛肚子痛，吃飯也說肚子疼，上學也說肚子疼，出個門也說肚子疼，你來到醫院看到醫生就說一點事都沒有，檢查也檢查不出來，你是不是故意裝的？說！你是不是故意騙媽媽！”
郎有琴一下子就嗚嗚哭出來了：“我沒有，媽媽，我是說真的！我沒騙你！”
封總連忙過去，勸道：“這位媽媽，你不要這樣，咱們現在在給孩子看病，病都沒看完呢，你怎么能認定孩子是裝的呢！”
朗母這才松手，看著林遠志，怒氣未消地說：“你們不知道，這孩子簡直把我給折騰瘋了！我帶她去兒科檢查，去了幾次？今天是第十次了！差不多每個星期來兩三次！每次來醫院檢查都耽擱一天，檢查完什么都沒有，也沒法開藥，回去不到半天又說肚子疼，難道我要帶她住在醫院里，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經常說肚子疼，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林遠志問道。
“從上個月開始的。以前雖然也有說肚子疼，但來醫院檢查都能檢查出病因，比如腸胃性感冒，消化不良，可是這十次，什么都檢查不出來！”朗母悻悻然看著女兒說道，“你是不是覺得說肚子疼，我就不敢對你怎么樣，就什么都依著你了？”
封總見那個孩子還是哭個不停，就把紙巾盒拿過來，給她擦眼淚。
林遠志說道：“這位媽媽，你既然帶孩子來這里看病，那就交給我們來吧，是不是有病，我們是能看出來的，你不用那么激動。”
“你們能看出來？”朗母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們怎么看出來？”
“等一下再告訴你，我現在還在診斷過程中，請你坐到旁邊，診斷結束我會告訴你的。”林遠志指了指旁邊的一張靠墻的椅子。
林遠志從桌子后邊出來，走到郎有琴面前，讓她配合著檢查了舌脈。
“小琴，你怕冷嗎？”
“嗯。”郎有琴點點頭，眼淚還沒擦干，眼睫毛上掛著小小的淚珠。
“是不是沒胃口吃飯？”
“嗯。”
“吃東西后，會不會肚子也痛？”
“有時候會。”
林遠志指著角落的診療床，道：“小琴，你跟哥哥過來這邊一下，躺下，給你做一個腹診。”
等郎有琴在診療床躺下后，林遠志掀起她的上衣，伸手去按她的肚子。
“這里疼不疼？”
“不疼？”
“這里呢？”
“也不疼。現在哪里都不痛。”
“那你平時疼的地方在那里？”
郎有琴指了指胃部。
“主要在這個位置。”
封總低聲問道：“林師兄，你還會腹診啊？”
林遠志說道：“不會啊。”
封總問道：“那你這是……”
林遠志說道：“只是確定一下病位，免得搞錯了。”
“病位確定了嗎？”
“主要是胃部周圍。只是胃部間歇性作痛，問題不大。”
林遠志將郎有琴的上衣拉好，道：“小琴，好了，你可以起來了，過去那邊坐下吧。”
這時，朗母也跑過來了，問道：“怎么樣，醫生，檢查結束了嗎？到底是什么問題引發的啊？”
林遠志走回桌子后邊坐下，笑了笑，說道：“只是虛寒腹痛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字，但對于朗母來說，簡直比天書還難懂。
“虛寒腹痛？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剛才好像聽說是胃部間歇性作痛，那是胃病嘛？可是之前檢查胃部，沒檢查出炎癥啊。”
林遠志看向封總：“小封，你來解釋一下。”
“我？”封總愣住了，“我怎么……”
林遠志提醒道：“跟病人講述病情，也是醫生的基本的技能，也需要訓練的。”
封總覺得有道理，只好硬著頭皮開始講起來。
“按照我們中醫的觀點，就是說，胃部受寒，氣機不通作痛。胃寒還會影響胃口，所以一看到吃的就怕，吃了也不消化，吃進去胃更容易痛。胃寒的人也會怕冷。”
朗母一臉茫然，似乎更不明白了。
林遠志問道：“來這么多次，孩子不可能沒接受過任何治療吧？”
朗母回答：“有啊，有個醫生說是缺鈣和缺微量元素，給我們開了鈣片和微量元素口服液，可是吃了半個月也沒效果。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缺鈣還是欠揍！我今天都不想來了，是他爸非讓我來的。他上班沒空過來，就把女兒丟給我！他根本不知道帶孩子有多難！”
林遠志又問：“孩子平時都吃什么？”
朗母回答：“就米飯，面條、饅頭……其他的什么雞鴨魚肉骨頭水果蔬菜飲料一概不吃，連蛋糕零食也不吃。要說吃這方面，是挺省錢的，可是都花在看病上了！你們也知道，很多檢查是沒辦法用醫保的！”
林遠志點點頭，說：“這位媽媽，我可以確定地跟你說，你孩子是真的肚子痛，不是裝的。”
“這怎么確定的呢？她演技好著呢，有時候她爸爸都會被她給嚇到！”
林遠志上前說道：“剛才我已經說了，你孩子腹痛的病因是虛寒腹痛，中氣虛寒，胃氣衰弱，所以她根本吃不了任何難以消化的東西，只能吃一些米面。胃寒的人，偶然會胃部痙攣，所以會作痛，這都是真實的感覺，不是裝出來的。小孩子看見好吃的，不可能忍住不去吃的，肯定是她真的不想吃，才會這樣。”
朗母的表情半信半疑，看了看林遠志，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那……醫生，這種病怎么治啊？”
“哦，吃中藥，三五天就能好。”林遠志說道。
“三五天？”
“對，不是什么大問題。虛寒胃痛這種癥狀很常見的。”
林遠志坐回書桌后邊，寫處方。
“你拿著藥方去對面中藥店御信堂抓藥，也可以讓藥店代煎。”
“哦！”朗母抓著藥方，然后朝著女兒招招手。“還不快點過來，想坐到什么時候！”
郎有琴起身朝著母親走過去。
“跟醫生說拜拜！”
“醫生哥哥，拜拜！”
林遠志和封總兩人都跟郎有琴說拜拜。
門重新關上后，封總說道：“林師兄，那個孩子的舌脈是什么樣的？”
“淡白舌薄膩苔，脈弱無力，而且還怕冷，確定是中氣虛寒。因為沒有嘔吐和腹瀉，只是納呆和氣虛，所以不算嚴重，我才敢說三五天就能好。”
“你開的是什么方劑？”
“你注意到那孩子的臉色了嗎？”
“嗯，一看就不健康。整個發黃，一塊黃一塊白的，身體也瘦巴巴的，看著都不像是城市孩子。”
“面無血色，氣虛無力，所以我給她開的是小建中湯加黃芪和當歸。”
“是小建中湯加味啊！”
“治療虛寒胃痛，小建中湯就可以了，因為那孩子有氣虛血虛，所以我才加了黃芪和當歸。”林遠志收拾桌面，“我想起之前來過一個得了寒疝的病人，也是中氣虛寒引起的，而且是重癥。手腳發冷腹痛沒胃口，那可不是裝出來的。”
“寒疝？那病人也是個小孩嘛？”
“對，也是小孩，一個小男孩。”林遠志搖搖頭，“這個郎有琴要是得的是寒疝就好了，雖然也檢查不出病因，但最起碼她媽媽一摸她手腳冰涼，用體溫槍一測二十多度，就知道這是絕對裝不出來的。被人冤枉的滋味可不好受。”
“是啊，這種情況應該不少吧，家長懷疑孩子是裝病，孩子覺得自己很冤枉，家長卻氣得要死。”
“兒童腹痛，本來就是親子關系頭號殺手。我之前有看過報道，這種情況很多見。”
林遠志話鋒一轉。
“也不知道是哪個醫生說郎有琴缺少微量元素，真是個人才，病人平時就吃米飯面條饅頭，能不缺微量元素？誰這么吃都會缺乏微量元素啊。重點是她為什么不吃其他東西呢？”
封總感嘆道：“這就是現代醫學的不足吧，因為血檢報告只能檢查出缺乏微量元素，所以醫生也只能開補充微量元素的營養品啊。至于孩子為什么不吃其他東西，或許是挑食，或許是胃口差……很難搞清楚。”
林遠志把自己的白大褂脫下來掛到衣帽架上。
“對了，寒疝……師兄，那你當時開的是什么藥啊？”
“還能是什么藥，你自己熟讀《傷寒論》，應該能想到。”
“大烏頭湯？這個藥方能開嗎？”
“你問對了。當時徐主任不同意開這個藥方，說烏頭有劇毒，所以就沒開，他改成理中湯了。后來聽說病人服藥后癥狀有緩解，有沒有治愈就不知道了。家屬害怕長期吃中藥傷肝，就沒有繼續吃下去。”
“連徐主任也不敢開啊。”
“他都要退休了，小心謹慎也是正常的。”
林遠志走向門口。
“我先出去了。唉，你在寫什么？”
封總正低頭在手機上在寫東西。
“我在寫今天的學習心得啊，我覺得現在每天都能學到很多新的東西，不像過去我在其他醫院實習，就是個跑腿的，整天就在走廊上跑來跑去，根本就沒機會跟診……”
林遠志微微一笑：“那你繼續努力吧。”
片刻，林遠志經過護士長，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喬護士長？”
那個穿著白色護士服，胸牌是“喬安·2號門診樓·護士長”。
喬安本來在低頭看表格，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林遠志，立即露出笑容：“林醫生，你下班了？”
“對啊。剛剛出來。喬護士長，你今天結束休假回來上班了？”
“嗯，我的乳腺炎已經完全好了，所以可以回來上班了。”喬安笑容洋溢著說，“多謝你了，林醫生。要不然，動手術的話，可能還要再過半個月才能完全恢復。”
林遠志說道：“不用客氣，我也是第一次治急性乳腺炎。”
“林醫生也會治兒科病吧？我剛才看到有媽媽帶著孩子從中醫診室里出來了。”
“偶爾兒科那邊會推薦病人過來，也有家長自己來的。”
“那以后我孩子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我也帶來給林醫生你看吧。”
“喬護士長，你孩子應該沒多大吧？”
“三個月大了。”
“有點難度呢。”林遠志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