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澗比白石洼強些。
還有十來戶人家,雖然每戶也就兩三個人,加起來不到四十口。
但房屋好歹修葺過,能住人。
村中間的空地上,幾個婦人正生火做飯,見有陌生人來,都停下手里活計,盯著看。
“別怕,”江天朝她們擺擺手,“都是自家人。”
晚上,眾人圍坐在空地上,聽村里人講這一年的事。
“土匪來那回,多虧有人大喊了一嗓子。”一個老人說。
“我們聽見動靜,趕緊往山里跑。可惜還是有好些人沒跑出來……”
“山里也不好過,”另一個中年人接話。
“不敢進深山,就在邊上躲著。挖草根,啃樹皮,熬一天算一天。”
“后來山火起來了,我們嚇死了,趕緊往村里跑。還好跑得快,火沒燒到村子。”
江天聽得直嘆氣:“能活下來,就是命大。”
“可不是,”老人點頭,“你們呢?咋活下來的?”
江天簡單說了說進山、躲火的日子,沒有說具體位置,只是大概撿著不重要的說了。
聽得村里人一愣一愣的。
“林野那孩子,有本事。”老人最后說。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離開鹿鳴澗,繼續往外走。
云霧鎮到了。
鎮子雖然大半房屋還是廢墟,但街上有走動的人,有幾間鋪子開了門,賣些野菜干、粗鹽、舊農具之類的東西。
“人不少啊。”張福貴四下看著。
江天數了數來往的人影,估摸著說:“有個三四成吧。”
“三四成?”陳大錘驚訝,“活下來這么多?”
“怎么活下來的,誰知道呢,”江天搖頭,“反正活著就好。”
他們在鎮上轉了一圈,買了些鹽,打聽了一些消息。
太陽偏西的時候,走到了鎮子前面的岔路口。
三條路,一條往南,去石門村;一條往北,去石溪村、鹿鳴澗方向;后面就是返回鎮子。
張福貴停下腳步,“咱們就在這兒分開吧。”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張巧枝跟江天說:“江天哥,你們回去跟林野說,我們安頓好了,有時間了就進去看看他們。”
江天點點頭:“萬事小心。”
陳大錘過來,和江天握了握手:“保重。”
“保重。”
方知春站在一旁,牽著方子牧的手,慢慢開口:“我不走了。”
眾人看向他。
方知春低下頭,又抬起來:
“我就剩子牧這一個孩子了。我想讓他讀書,有出息。留在鎮上,興許能找到機會。”
他頓了頓,看向張福貴他們:
“你們去石門村,江天哥回去,我就在這兒吧。鎮上雖然破,但總歸比山里強些。”
張福貴點點頭,沒勸。
江天拍拍他肩膀:“行,你自已拿主意。要是實在不行,就往山里來,林野他們還在。”
方知春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走吧。”張福貴轉身,往南邊那條路走去。
張家人和陳大錘一家跟在他身后,漸漸走遠。
江天和江樹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暮色里,才轉身往鎮子里走。
他們還得再打聽打聽消息,過幾天才回去。
兩人在山外待了三四天,把能打聽的都打聽了。
鎮子在恢復,雖然慢,但確實在恢復。
石門村那邊,張家和陳大錘一家已經安頓下來。
村里沒幾戶人,空房子多,他們挑了兩間挨著的,收拾收拾就能住。
張福貴托人捎話,說等安頓好了就開荒種地,有夫子就讓孩子們讀書。
方知春帶著方子牧留在了鎮上,找了個半塌的屋子,先湊合住著。
他說想在鎮上找個活計,攢點錢,再給子牧尋個先生,或者找個懂手藝的人學著。
江天覺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準備和江樹回山。
山里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不大,細細密密,落在樹葉上沙沙響。
不像是去年那種要人命的大雨,倒像是正正經經的春雨,溫柔,綿長,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
女人們沒法出去采野菜了,男人們也干不了活,大家都窩在山洞里,圍著火堆閑聊天。
“這雨下得好,”張巧枝說,“地里的菜該長得快了。”
“可不是,”李秀秀點頭,“去年這時候,要是下了這種雨,他們也不用進山避難了。”
眾人感慨了一陣,話題轉到地里的菜上。
前些日子種下去的菜籽,已經冒出嫩嫩的綠芽,在雨里顫巍巍的,看著就讓人心里歡喜。
“春雨貴如油,”陳石頭說,“這一場雨下去,那菜能躥一截。”
林溪蹲在火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根草棍。
她聽大人們說話,聽得耳朵起繭子,正想找點什么事做,忽然聽見李秀秀說了一句:
“明兒四月十三,是小穗的生日吧?”
陳小穗愣了一下,自已都忘了。
李秀秀笑著說:“過了明天,可就十五了,大姑娘了。”
陳小穗臉微微紅了紅,低下頭去。
林溪的眼睛滴溜溜轉起來。
生日?小穗姐姐的生日?
她悄悄望向山洞里那個通道,哥哥還沒回來。
他今早帶著江安和江淮去檢查通道了,說是看看有沒有動物或者其他東西進來。
林溪等啊等,等得脖子都長了,終于看見幾個人影從通道那頭走過來。
“哥!”她跑過去,拽住林野的袖子。
林野被她拽得一愣:“咋了?”
林溪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小臉上滿是神秘:
“哥,你知道明天是啥日子不?”
林野想了想:“四月十三?啥日子?”
“小穗姐姐生日!”林溪跺跺腳,“秀秀嬸說明天小穗姐姐就十五了!大姑娘了!”
林野愣住了。
生日?小穗的生日?
他真不知道。
從認識小穗到現在,從來沒聽她提過。
逃難的日子,誰還有心思記生日過生日?
林溪看他愣在那兒,急了:“哥,你倒是想想啊!送點啥!表示表示!”
林野回過神來,摸摸她的頭:“行,哥知道了。”
林溪還想說什么,林野已經轉身又往通道里走去。
江安和江淮被他叫住了。
“你倆跟我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