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沈蘊如此干脆利落地交還了兵權,靖昌帝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他微微頷首,示意夏守忠將節(jié)鉞收回,妥善保管。
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如春風拂面:
“愛卿快快請起,愛卿在外奔波勞碌數月,著實辛苦了,今日天氣晴好,御花園中荷花開得正盛,愛卿不妨隨朕一同走走,散散心,也陪朕說說話,解解悶。”
沈蘊心中雪亮,這絕非簡單的散步閑談,其中必有深意。
賞荷是假,這御花園,只怕是另一處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靖昌帝肯定還要對他說什么私語,外人都不能聽得,需得謹慎應對。
面上不露分毫,依舊是那副恭敬感激的模樣,躬身應道:
“圣上隆恩,臣感激不盡,能陪圣上游園,是臣莫大的榮幸,臣遵旨,愿隨圣上左右。”
說罷,他微微垂首,跟在起身的靖昌帝側后方半步之遙,保持著臣子應有的禮儀與距離,一同向著御花園緩緩走去,步履沉穩(wěn)而從容。
初夏時節(jié),御花園宛如一幅精心雕琢的錦繡畫卷,徐徐鋪展于眼前。
池中碧波蕩漾,粼粼波光倒映著湛藍如洗的天色,新荷已悄然探出水面,舒展著嫩綠圓潤的葉片,其間偶有幾朵早開的粉荷亭亭玉立,微風拂過,送來縷縷清幽的芬芳。
曲徑蜿蜒,通向幽深之處,奇石錯落有致地羅列其間,繁花似錦般簇擁,綠樹成蔭。
飛檐翹角的亭臺樓閣,巧妙地掩映于這繁花綠樹之間,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富貴雍容與精致典雅。
沈蘊微微落后半步,恭謹地跟在靖昌帝身側,二人緩步走在九曲回廊之上。
廊外景色宜人,美不勝收,然而兩人的心思顯然都不在這如畫風景之上。
大太監(jiān)夏守忠遠遠地跟在后面,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確保無人能夠窺聽圣上之言。
靖昌帝看似隨意地指點著園中的景致,語氣平和舒緩,仿佛只是在與臣子閑話家常。
沈蘊則始終保持著恭敬至極的姿態(tài),微微躬身,適時地附和幾句。
一副君賢臣忠、其樂融融的祥和景象。
行至一池碧水旁,靖昌帝停下腳步,目光望向水中悠然的錦鯉,忽然淡淡開口,聲音雖不高,卻如平地驚雷般在沈蘊耳畔炸響:
“沈愛卿,賢德貴妃有了身孕這事,你可知曉?”
聽了這話,沈蘊心中猛地一緊。
他早有預感,靖昌帝此次召見必有私語相詢,卻未曾料到,竟會如此直接地捅破這層窗戶紙,看來消息終究還是泄露了。
第一時間并非擔憂自身安危,而是瞬間揪心于賈元春的處境,不知她在那深宮之中,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巨大壓力與危機?
強行壓下心中如驚濤駭浪般的翻涌情緒,沈蘊深吸一口氣,面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茫然之色,躬身恭敬地回道:
“回圣上,臣數月來一直在東山道奔波忙碌,一心撲于軍務政務之上,對于宮中之事,著實不知情。”
“若賢德貴妃娘娘果真有了龍嗣,此乃天大的喜事,臣當恭喜圣上,賀喜圣上,此真乃上天庇佑我大恒,國祚綿長、繁榮昌盛之兆啊!”
靖昌帝緩緩轉過身,瞇起那雙洞察世事、深邃如淵的蒼目,緊緊地盯著沈蘊,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徹底底地看個通透。
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看穿一切的淡然:
“沈愛卿,這里沒有外人,你又何必在朕面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空話?你當真以為,朕不知賢德妃腹中懷的,究竟是誰的骨肉嗎?”
眼見靖昌帝將話徹底挑明,沈蘊知道再裝糊涂已是徒勞無益,立刻做出惶恐萬狀之態(tài),深深低下頭,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圣上,臣……臣萬死,臣一時糊涂,犯下這彌天大錯,臣罪該萬死,一切但憑圣上處置!”
這番姿態(tài)放得極低,看似將主動權完全交還給了靖昌帝。
對于此事,沈蘊早有預料,亦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因此應對起來雖看似惶恐不安,實則頗為從容鎮(zhèn)定。
甚至,他內心深處還樂于靖昌帝主動提及此事,因為這正是他進行這場驚心動魄博弈的絕佳機會。
賈元春腹中的孩子,是他未來謀算‘鳩占鵲巢’的關鍵一環(huán),是整個局勢走向的決定性因素,無論如何都必須全力保賈元春生下這個孩子來。
至于孩子的性別,是男孩自然最好,若是女孩,亦可充作男孩撫養(yǎng),以圖大計。
靖昌帝見沈蘊如此‘惶恐’認罪,心中那股掌控全局的感覺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要的就是沈蘊的畏懼與把柄。
這正是他得知賈元春有孕后,并未強行令其流產的主要原因。
尤其是在如今沈蘊權勢日隆的當下,他更需要一個能牢牢鉗制住沈蘊的籌碼,而賈元春和她腹中的孩子,便是這絕佳的籌碼。
沉默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開來,唯有池中錦鯉躍出水面的輕微聲響,在這寂靜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靖昌帝才冷哼一聲,語氣驟然變得嚴厲無比:
“沈蘊,你可知你此舉,是無君無父,膽大包天,朕待你不薄,賜你高官厚祿,委以重任,寄予厚望,你便是如此回報朕的?”
“與貴妃私通,穢亂宮闈,你可知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你立刻便是身敗名裂、萬劫不復之局?!屆時,你將成為天下人的唾棄對象,遺臭萬年!”
聽他這么說,沈蘊對此嗤之以鼻,心中暗自冷笑。
他知靖昌帝絕不敢將此事公之于眾,那不僅是徹底毀了他沈蘊,更是給靖昌帝自己扣上一頂天大的綠帽子,讓皇家顏面掃地,成為天下人的笑柄,遺笑千古。
更何況,靖昌帝如今尚需倚仗他的能力與勢力來平衡朝局、穩(wěn)固皇權。
當初,不也正是這位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親自‘撮合’了他與賈元春嗎?
想歸想,沈蘊在表面上卻將姿態(tài)做足。
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似風中殘葉,腰彎得更深,幾乎呈九十度之態(tài),聲音惶恐萬分: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臣……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臣辜負圣恩,實乃豬狗不如之徒,求圣上……求圣上給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說話間,沈蘊故意將驚恐萬狀之態(tài)表現得淋漓盡致,將臣子面對君王雷霆之怒時的恐懼演繹得入木三分,仿佛自己真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