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此決定出現后,叛軍那是一路旌旗獵獵,煙塵滾滾。
他韓鐵鷹麾下的義師,一改之前圍攻嶧縣時的狀態,轉而以一種近乎倉皇的姿態,迅速脫離接觸主要目標的樣子,主力數萬人馬沿著官道、鄉間小路,迤邐向南,直指南直隸城市方向。
他們甚至丟棄了一些破損的營帳、銹蝕的兵器,乃至故意留下幾口行軍鍋里半生不熟的粟米飯,營造出一種匆忙轉移,根本無心戀戰的景象。
斥候騎兵往來奔馳,馬蹄聲碎,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仿佛真有數萬大軍在急于奔命。
隊伍中,甚至有人故意散播謠言:
“快去南直隸!那邊富得流油,打開府庫夠吃三年!”
“京軍來了,快跑啊!去江南享福!”
“不打嶧縣了,我們要打就打厲害的!”
這話,這動作,完全一副叛軍瘋了,直接大舉南下的做派。
那是迅速被各方眼線捕捉,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向四面八方。
……
也幾乎同時,正率領八萬京營精銳日夜兼程,趕往山東的征虜大將軍湯和,在中軍大帳內就接到了前線的急報。
這位跟隨朱元璋起于微末,歷經百戰的老將,這一刻看著情報,以及抬頭就能看到的山東輿圖。
說實話,他現在也愣了一下,這叛軍瘋了不成?
“報——!”親兵統領也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就道,“大將軍!前線哨探急報!叛軍主力已于昨日黃昏放棄圍攻嶧縣,全軍轉向,旌旗南指,其先頭部隊已越過泗水,看架勢……像是要竄犯南直隸!”
“真放棄嶧縣了?南竄?”
湯和當時一拍桌子,抬頭看向其他人。
“嘶,這韓鐵鷹想干什么?嶧縣是旦夕可下,他卻舍近求遠,直撲我軍腹地?更難的地方?他哪來的膽子?又哪來的實力能去攻堅?”
帳中諸將聞言,也是一片嘩然。
副將王弼性如烈火,當即捶案道:“大將軍!此乃叛軍乃怯戰并畏我天兵之威,欲流竄就食耳!南直隸乃我朝根本重地,絕不容有失!末將請令,率精騎先行追擊,纏住叛軍主力,待大軍抵達,聚而殲之!”
另一位較為持重的參將卻沉吟道:“王將軍稍安。韓鐵鷹一介我朝千戶,他非無謀之輩,此舉頗為蹊蹺……”
另一個將領也馬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對也,而且其部多為山東人,鄉土情深,何以突然舍鄉南顧?莫非……是疑兵之計?意在調動我軍,疲于奔命?”
唉,真正懂軍事的古代人,人家天天打仗,這一點還是能看出來的。
但架不住,此刻是開國將領和軍隊,朱元璋的兵終究不在乎百姓的叛亂,也看不起這種叛亂。
“疑兵?”
王弼當時就嗤之以鼻,起身指向地圖中畫出來的敵軍行動軌跡。
“哼!他們數萬人馬的動向,那是煙塵蔽日,豈能是兒戲?”
“他韓鐵鷹若有分兵設疑的余力,又何須放棄即將到手的嶧縣?況且……據我軍分析,其主要目的可不是這區區一縣,原本是要打下山東主城……我看啊,分明是見我援軍勢大,自知不敵,故伎重施,想重演流寇故智,避實擊虛罷了!”
這話對!
也是他們認為最可能的情況。
湯和也在一邊摸著下巴沉默不語,手指在輿圖上嶧縣到徐州,再到鳳陽府一線緩緩移動。
他久經戰陣,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么簡單。
韓鐵鷹此舉,看似慌亂,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別扭。
放棄即將攻克的城池,勞師遠征,深入官軍勢力雄厚的南直隸,這不符合常理,更不像一個能凝聚數萬人心的義師首領應有的決策。
良久。
“你!你真看清楚了?韓鐵鷹一部全軍都南下了?”
那來報信的將領,當時就拱手肯定。
“千真萬確啊!大帥!道上全是腳印車轍,亂糟糟的,還丟了不少破爛家當,看方向就是直奔南方重城!”
帳下將領一聽這話,頓時炸了鍋。
有說要立刻追擊的,有說小心埋伏的。
唯獨湯和依舊盯著地圖,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昨
天這伙叛軍還擺出準備圍著嶧縣猛攻,那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怎么一夜之間,就像受了驚的兔子,撒腿就往南跑?
真就是懼怕自己這京軍的天威?
有可能,但湯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不過,接下來接二連三的斥候回報都一樣——賊兵勢眾,南下迅速。
“媽的,看來不是假的,終究是區區烏合之眾的叛軍勢力……”
湯和是名將不假,但也多少覺得自己強過對方太多,對方的將領也不過他大明邊陲的一個小小千戶罷了,不過如此。
因此他罵了一句后,最終是下了決心。
“直接傳令!前軍變后軍,后軍變前軍,掉頭,給我給咬住他們!”
數萬朱元璋的朝廷大軍剛剛火急火燎地趕來救嶧縣,氣都沒喘勻,又不得不原地轉向,沿著叛軍留下的雜亂痕跡追了下去。
全軍上下都彌漫著一股疑惑,士兵們一邊小跑一邊交頭接耳:“這唱的是哪出?”
“就是啊,那嶧縣壓根沒被打。”
“我們轉頭去哪?”
“不對,他們南下了!”
“什么,南下?叛軍瘋了?!”
同一時間。
嶧縣城頭,縣令汪文看著圍城的叛軍真的撤得干干凈凈,又望見湯和的援軍旗幟在遠處晃了晃,竟然也扭頭走了,整個人愣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是,怎么不打了?”
百姓那也是松口氣,但更加迷惑,以及內心或多或少會想……快來打啊,打死這幫貪官污吏!
但事實就是他們意想不到的情況,叛軍是突然散開,一口氣轉向又沖向了南方。
這特么讓人完全迷惑了!
……
而接下來嘛,這種迷惑漸漸出現了結果。
全因,湯和的京營精銳掉頭南下阻擊,起初那是氣勢如虹。
叛軍的百姓們,慌不擇路。
京軍先鋒大將,王弼是率領五千騎兵,那是沿著叛軍留下的雜亂痕跡就一路疾追。
看著路上丟棄的破爛營帳和生銹的兵器,他對著部下當場就嗤笑:“烏合之眾就是烏合之眾!一觸即潰,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吧?”
“哈哈哈哈!”
朱元璋的軍隊,全軍上下都彌漫著一種,我只要追上去就能砍瓜切菜的輕敵情緒。
這一路,前面人慌,后面人就猛烈攻擊。
這也就導致……
臨近泗水支流旁一處隱蔽的河灣地時,叛軍的百姓們已經慌到家了。
“完蛋了!”
“要……要追上來了!”
“怎么辦?”
“要不投降,投降吧!”
投降?
分身當時都氣的笑了,可卻深知他們為何如此。
說是運用未來打法去和古代官兵糾纏,但僅數天內,唯一一次被敵人追上,京軍,或者說朱元璋的御林軍確實猛,那猛的甚至可以說一塌糊涂。
要不是分身和數千明朝官兵出身的人,竭盡全力抵抗,他們可能第一波就折在哪里了。
而此時……
分身大口呼吸,他并未披甲,只是一身粗布短打,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頭,里面有跟隨他揭竿而起的老兄弟,有更多一路順勢匯聚而來,滿臉菜色的農戶、流民。
這恐慌的情緒,幾乎可以說和瘟疫一樣。
“兄弟們!鄉親們!”
在趕路途中,分身深知他必須得做點什么,最起碼說點什么。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咱們放著快要打下來的嶧縣不要,扭頭往南跑,后面還有朝廷最厲害的京營大軍追著,圖啥?是不是我韓鐵鷹怕了?”
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低下頭,默認了這種猜測。
結果……
“沒錯!我確實怕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連他身邊的一些老部下都愕然抬頭。
“但我怕的不是他湯和那八萬大軍!”
韓鐵鷹手臂一揮,指向北方!
“我怕的是咱們這數萬弟兄、父老鄉親,明晃晃地擺開陣勢,去跟朝廷的鐵甲硬碰硬!那是以卵擊石,是帶著大家去死!”
他跳下馬,走到人群前列,幾乎是對著面前一張張迷茫的臉在說:
“咱們就算拿下了嶧縣,那時候也要面對京軍的猛攻,守不住的……而現在我們跑出來了,我們為的是贏啊!”
“你們的害怕我完全理解,我們確實是由活不下去才攥起鋤頭,拿起棍棒的百姓組成!咱們也沒經過多少操練,鎧甲不全,刀槍都是撿的、搶的!”
“而他湯和是誰?是跟著朱元璋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名將,他帶的兵,吃的比咱們好,刀比咱們快,炮比咱們多!跟他們列陣對砍,咱們又有幾分勝算?”
人群沉默,絕望的情緒更是徹底彌漫。
“但是!”
韓鐵鷹猛地站定,回頭看向那群地平線處依舊追殺自己等人的軍隊痕跡。
“咱們也有湯和他沒有的東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咱們是本地人,熟悉這山東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哪條山路能走,哪個山坳能藏人,咱們比那些兩眼一抹黑的京兵清楚百倍!”
“第二,咱們人多,心齊!咱們是為了活命,為了肚子里的食,為了不被貪官污吏逼死!這口氣,比他們當兵吃糧的那口氣,要長,要韌!”
“第三!”
最關鍵的一點。
“還記得我說的嗎?”
一個跟在韓鐵鷹身邊,頭發花白的老卒,或許曾是元末亂世中幸存的老兵。
他就適時的開口,講了分身說過的那句話——“韓將軍的意思是……咱不跟他擺開陣勢打。”
“他來了,咱就散,鉆進山里,躲進林子;他駐下,咱就不讓他安生,半夜去敲鑼打鼓,放冷箭,燒他的糧草;他累了,拖垮了,咱就瞅準機會,像狼咬牛屁股一樣,沖出去咬他一口,咬完就走,絕不戀戰!”
韓鐵鷹重重一拍手。
“對!就是這么個理兒!咱們不爭一城一地的面子,咱們要的是活路,是慢慢耗掉官軍的力氣和脾氣!”
“你們給我記住咱們的打法!官軍進山,咱們就鉆溝;官軍駐扎,咱們就擾他清夢;官軍疲憊,咱們就摸他崗哨!咱們要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纏著他們!讓他湯和看看,到底是誰的地盤!”
“所謂……”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未來最牛逼的一個戰術,一個十六字打法真言。
這一次響徹在古代的天空之下!
結果也很快就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