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郡城墻上、箭樓旁燃起了熊熊戰火。
暗紅色的土地上伏著交錯疊加的士卒尸體。
入目皆是瘡痍的焦土,戰況前所未有的慘烈。
盧白的部卒已經占據了潼郡城防。
他們憑借著潼郡修筑的工事艱難地抵抗著來自源源不斷的援兵。
攻勢雖不猛烈,但持續不斷連綿不絕。
沒有喘息的時間,只能交替輪守。
為了保守作戰,保證可以堅持到趙歇的援軍。
盧白并沒有著急擴大戰果,命令士卒出去廝殺。
他縮在城墻的一處夾層內,語氣急促道:“都他娘的別出去,對面箭樓的羽毛箭可不長眼!”
“都打起精神來,別丟了小命!”
士卒們靠在城墻后面,只伸出長戈捅向來犯的敵軍。
這種烏龜戰術非常有效,戰損率極低。
習三友面色憤怒,他高高站在一處破敗的箭樓上,做著簡易的指揮。
“上,趕緊給我沖!”
“援軍馬上就來!”
盧白這一手夜間奇襲,是習三友從未預料到的。
不過他并不擔憂,因為潼郡的山道左右兩側都是群山,趙歇的主力部隊還在山下。
自己的人數雖然要比盧白多,但還沒有到能夠肆無忌憚揮霍的地步。
但只要堅持到主力部隊回來,內外夾擊之下必定能重新奪回城防。
“松浦人呢,怎么還沒來!”
習三友對著斥候怒吼:“告訴他,老子這塊地要是丟了,他也別想從總督那兒撈好處!”
斥候急忙道:“松浦說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請守備大人稍安勿躁。”
習三友雙手叉腰喘著粗氣,煩躁地將視線轉移到已經丟失的城墻陣地。
打了半個晚上,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盧白是怎么繞過主力部隊,從山道上偷襲進城的。
而且他居然知道城內部隊的將領名字,若不是自己認出了這張臉……
不對,盧白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明明親手埋葬掉盧白的腦袋,他怎么還會出現在這兒?
一連串的疑惑在他心中出現,習三友此刻感覺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面對盧白的龜縮戰術,習三友又氣又急。
總督李虎生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不管怎樣都不能讓盧白撐到趙歇趕來。
可他又不敢對城防工事用火燒或是用石頭砸。
那樣會破壞潼郡城防的整體,影響接下來的防守戰。
就在此時,潼郡山下忽然傳來隆隆的腳步聲。
聽聲音,像是有大部隊歸來。
習三友面色大喜,看來是潼郡的主力部隊回來了。
松浦沒到也沒關系了,只要自己兩面夾擊,盧白定會被淹沒在城防內。
想到這里,他手忙腳亂地從箭樓上爬下,想要接管潼郡城門口的援軍。
他隔著遠遠向城門洞張望,卻疑惑地發現援軍并沒有對城墻工事內的盧白部卒發動攻擊。
“在搞什么?”習三友不滿地嚷嚷道。
由于城門洞內十分黑暗,他一時間沒看清來的部卒是哪個分部的。
待到第一個兵卒沖出城門洞,他臉上不滿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鸚鵡色的盔纓、棉白色的披風下是一張年輕冷峻的面孔,他雙目像一道閃電,瞬間鎖定了自己。
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數不盡的兵卒。
習三友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來人是汴安王趙歇。
“他娘的,怎么會是他呢?”
來不及思考,習三友轉頭便往潼郡外跑去。
一邊跑,一邊扯下腦門上的纓盔和將領制式皮甲。
趙歇沖出城門洞,拔出腰間的青虹劍。
“跟我沖!”
“收復潼郡!”
他高聲吶喊的同時,身先士卒向著狼狽逃竄的習三友沖去。
潼郡內殘余的守軍見到來支援的是敵軍兵卒,心里頭吊著的那口氣也瞬間蕩然無存。
沒有習三友的命令,他們只能僵硬呆板愣在原地。
攻入城內的部隊和奇襲的兩支軍隊匯合一處,像一臺發狂的推土機。
士卒們手持重錘,將高聳的箭樓和弓兵方陣一一摧毀。
箭樓嘎吱嘎吱著歪斜倒地,發出驚天的轟鳴聲。
在箭樓上的弓兵們來不及下樓,便被甩出來狠狠摔在地上。
盧白疲憊地靠在城墻上,看著勇猛作戰的兵卒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
為將者,以勝為榮。
這場大勝既是自己的投名狀,也是向趙歇表現自己能力的一場考驗。
他贏了!
潼郡的守軍眼見沖上來的敵軍像潮水般密密麻麻無窮無盡,本就失去了堅固工事的優勢,這下更沒了作戰的勇氣。
人群開始出現大規模的潰敗。
逃跑、求饒、投降重新在這片土地上演。
趙歇已經沖過了重重阻攔,那道白色身影像一道白色流光步步逼近習三友。
不管他怎么脫、怎么變幻身份,都逃不過被擒住的命運。
習三友面露絕望,他袒露著皮膚粗糙的上身,任由早春寒風吹在身上。
逃跑已經沒有用了,因為趙歇手持弓箭已經瞄準了他。
再跑下去,他會死得很難看。
倒不是他害怕死亡,只是不想以逃跑的姿態被射殺。
背后中箭,是一個將軍最大的恥辱。
他頹然地拔出腰間長劍,明亮的長劍倒映出他決然的雙目。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總督大人,習三友愧對你的囑托啊!”
他仰頭長嘯,長劍橫在脖間猛然一拉。
一連串的血珠飆射而出后重重倒在地上。
趙歇放下手中的弓箭,他剛才是有機會射斷習三友的長劍,保全他一條性命的,只是他并沒有這么做。
維護一個將軍體面的尊嚴,總好過收下一個懦弱的逃兵。
隨著習三友的自刎身亡,潼郡的戰場漸漸落入尾聲。
守軍放下武器,排成一列蹲在地上,面色倉皇等候著未知的發落。
這場潼郡守衛戰結束的太快了,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