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華子的提醒后,我們幾個再閑扯時候,已經都開始注意彼此的分寸和語調。
畢竟誰也不知道哪句話會被人窺聽,甚至屁股下的藤椅保不齊都可能有監聽。
劉恒和李敘文掰扯孫財以及他身邊那個槍手的云云種種。
我饒有興致的掃量人工湖里幾尾游動的錦鯉。
新年伊始,北方現在的溫度絕對還在零度以下,可是人工湖里的水和魚卻絲毫不受影響,顯然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坐在最邊上的大華子靠在藤椅上,貌似閉目養神,實則耳朵一直豎著,時刻留意周邊的動靜。
“嗯?”
突兀間,他猛地睜眼扭頭。
緊跟著,一陣很輕的動靜從石板路那頭響起。
仰頭看去,只見一輛白色的小車緩緩駛來,就是那種高端高爾夫球場使的小嘎扭。
“樊先生,房少吩咐廚房燉好了雞湯,我送幾位回主樓用餐,請移駕!”
開車的是個很年輕女傭,模樣清秀,穿著莊園保姆們的統一制服,下車后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們幾個沒多話,依次上了小車。
車子別看小,不過跑的相當穩,一路穿過花園、假山、林蔭道,沿途的警衛和傭人只要瞧見車子駛來,全都立刻停下腳步,垂首低頭,直到車子開遠才敢動彈。
這地方的規矩全都藏在那些完全不起眼的細節里。
沒多久,我們跟著女傭走進大廳,在她的引導下來到餐桌旁坐定。
暗紋的烤瓷餐具,看著低調卻充滿貴氣。
女傭掀開湯盅,鮮醇的香氣立馬散開。
哥幾個小口喝著,誰也沒有多言語。
“踏踏踏...”
一碗湯剛喝了小半,大廳入口處,猛不丁傳來腳步聲。
步履沉穩且很有節奏。
原本還在輕輕擦拭欄桿的傭人立時間停下動作,垂首屏息。
門口兩個站姿筆直的守衛微微躬身,腰彎的很低。
偌大的廳堂里剛剛還有一絲細微的動靜,此刻靜的感覺都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微微皺眉暗道,正主來了!
抬頭望去,一個老頭慢悠悠走了進來。
個頭不高,身材微胖,穿身亞麻色的家居睡衣,寬松的休閑褲,腳上套雙非常普通的黑布鞋。
渾身上下既沒有什么名表點綴,也沒有任何首飾加持。
屬于扔在大街上,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鄉下老頭,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種類型。
可就是這么個不起眼的老家伙,一踏進大廳,所有人的姿態全不由自主的低了三分。
他沒瞪眼,也沒擺架子,只是緩緩往里走,目光所掃到之處,哪的人就會把頭埋得更深。
他走到哪里,哪的人就下意識往后退半步,給他留出足夠寬敞的路。
沒有人大聲招呼,沒有人上前逢迎,可那份刻進骨子里的敬畏,卻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想必這就是“天下第一莊”的莊主房振山吧!
“小哥就是樊龍吧?卓明跟我把事情都說了。”
他微笑著走到我們桌前,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揚起一抹淺淡又平和的弧度,聲音沙啞卻厚重。
“房先生您好!”
我立刻站起身。
大華子、李敘文、劉恒也跟著齊刷刷站了起來,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兩天鞭炮店那場事故,多虧你舍命護住了我的兒媳,還有我孫子北林!”
房振山再次開口:“這條情,我老房記在心里了。”
“房先生客氣了,換做是誰,遇上那種情況都會伸手幫一把。”
我連忙拱手,語氣誠懇。
“別人什么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你舍身忘我!況且在爆炸發生的那一瞬,我相信敢往上沖的人不會太多,肯把逃生機會留給素不相識的人的更少!”
房振山擺了擺手,拉開椅子輕飄飄的坐下。
他一落座,旁邊的傭人立刻上前盛湯,動作輕的生怕驚擾到他。
“小哥是拿自已的命,換了我房家人的命,這份恩情,大過天!”
他盯著我的眼睛繼續道:“百年不遇的事故撞上鳳毛麟角的才俊,這就是咱們的緣分!”
“房老,有件事我一直有些不解!爆炸發生的危急時刻,我清清楚楚聽見嫂子呼喊的是‘小安’,可來的時候我又聽卓明大哥提起,您孫子大名叫房北林,我一時對不上號,還望房先生解惑。”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依舊緊繃,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藏在心底的疑惑問出了口。
“你說小安啊...”
房振山聞言,忽的低笑兩聲,不高的笑聲中帶著幾分滄桑:“那孩子,隨他已故的奶奶姓!我老伴走的早,她姓安,而且是家里的獨女,到她那一輩兒已經沒有后人了,陪我馳騁半生,我不能讓安家斷了傳承是吧?所以孩子小名就叫小安。”
“嗷..原來也姓安吶!”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腦子里那點困惑瞬間散開,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房振山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也?老弟這話里有話,是有什么隱情,還是怕我誤會什么?”
“房老您千萬別多想,只是太巧了,拙妻也姓安!”
我心里一緊,知道這老頭心思縝密,半點都糊弄不得,連忙坦誠的回答:“不瞞您說,那天在鞭炮店,場面亂的一塌糊涂,我突然聽見嫂子喊‘小安’兩個字,腦子里嗡的一下,當場就想起了我媳婦,也是因為這一點惻隱之心,我才沒猶豫。”
房振山靜靜的看著我,目光不兇不厲,卻仿佛能穿透人心,把我從里到外瞧的一清二楚。
過了足足好幾秒,他才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平淡的模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慢慢出聲,目光望向半空呢喃:“有情有義,難得!一定是小安的奶奶在天保佑,才會賜下這樣的良緣,唉..活著的時候為我操勞,死了還要守佑家小,辛苦你了...”
李敘文和劉恒杵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多喘。
大華子微微垂著眼,不動聲色的擋在我身側半步,看似恭敬,實則在提醒我時刻保持警惕。
“樊小哥,你信命么?”
猛不丁間,房振山突然開口。
“我,我敬畏命運...”
我遲疑著訕笑。
對方問出這話時候,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代表他信,我總不能表現的嗤之以鼻。
“呵呵,那就是不信咯,無所謂的,不用為了遷就我而絞盡腦汁,怎么想就怎么說,我知道混江湖、跑碼頭的,不信命也不聽天,不然步步是坎坷,步步都怨命!”
房振山抽了口氣道:“以前我也一樣,可人吶,就是這樣,活著活著慢慢就什么都信了,人生離不開命運二字,信命等運,才是自然之道!譬如此刻的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