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米障礙訓練場，此刻卻只有一道孤獨而堅決的身影。
鄭兵。
他中午豆腐吃的不多，胃里也像是揣了團火，一陣陣地灼燒。
但他沒去廁所排隊。
這點痛，比起演習中第一個陣亡的恥辱感，根本不值一提。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汗水順著肌肉的溝壑不斷滑落。
身上那件二十公斤的負重背心，壓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很沉重。
“喝！”
一聲低吼，他雙臂猛然發力，身體如獵豹般躥上高板。
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彎卸去力道，又迅速沖向下一個障礙。
他的腦子里，沒有假期，沒有放松……
只是反復回響著林業那平靜卻字字誅心的話。
鄭兵——貪功冒進。
這四個字，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里，比任何體罰都讓他難受。
他鄭兵，是二排的老兵，是副班長！
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跟著排長干出個名堂來！
他一心想提干，卻在演習里，犯了最低級的錯誤！
這不僅是辜負了排長的信任，更是對他自己一直以來的驕傲無情踐踏！
過的幾個其他連隊的兵，一邊捂著肚子，一邊小聲議論。
“這不是二排的鄭兵嗎？瘋了吧？放假了還在這兒加練呢？演習的時候沒跑夠？”
“我剛從廁所打完一場惡仗回來，感覺菊花還在冒火，肚子現在還唱大戲呢，他倒好，在這兒跟自己打仗。”
“這就是二排的兵嘛！我滴個乖乖，難怪人家能把藍軍旅長給活捉了！你看看這股狠勁兒，我要是有這毅力，早提干了！”
換做以前，鄭兵早就火了，非得跟對方掰扯兩句不可。
但現在，他只是瞥了對方一眼，繼續埋頭沖向下一個矮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障礙物，還有胸腔里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排長，我不會再讓你失望！
下一次，我鄭兵，一定是沖在最前面的那把尖刀，而不是第一個倒下的蠢貨！
……
與訓練場上鄭兵的自虐式加練不同。
軍區圖書館內，安靜得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許三觀正襟危坐，面前攤著一本厚得能當枕頭的精裝書。
《阿爾貝利亞軍事思想簡史》。
他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費勁地抄錄著，嘴里還念念有詞。
“阿爾貝利亞……山地國家，其游擊戰術思想……可借鑒于……”
一位負責管理圖書的老士官，注意這個憨厚的士兵很久了。
他好奇地踱步過去，只看了一眼許三觀桌上攤開的書，眼角就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AWM狙擊步槍維護詳解》、《安全繩索的108種系法》、《阿斯匹林在戰地急救中的應用》、《阿拉伯語基礎會話300句》……
老士官看得一頭霧水，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這……知識體系也太他娘的狂野了吧？
從軍事理論到武器操作，從戰術繩結到戰地醫療，甚至還跨界到了語言學？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這些書的書名拼音，首字母都是A。
“咳，小同志。”老士官實在憋不住了，“看書呢？挺用功啊?！?p>許三觀抬起頭，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
“班長好，其實是我們排長告訴我要多讀書！”
老士官面帶和藹的微笑，指了指那幾本風格迥異的書。
“看得出來，看得出來……我看你讀的書種類挺多啊，跨度很大嘛，有什么講究嗎？”
許三觀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我們排長說要開闊眼界，多學點東西總沒錯。可這圖書館的書太多了，俺也不知道從哪看起。后來，俺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他指著一排排書架，聲音里透著一股發現新大陸的興奮。
“俺就按字母順序來！A是第一個，俺就從書名是A開頭的書看起！看完A，再看B！這樣就特別有條理！不會漏掉任何一本好書！”
“……”
老士官臉上的和藹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按……字母順序看書？
這是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學習方法？
這得是什么樣的腦回路才能想出來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救這個迷途的羔羊。
“小同志啊，讀書不能這么讀，要有選擇性，比如你對狙擊感興趣，就去找狙擊類的書，不能……”
“排長說了，不能挑食?！痹S三觀一臉認真地打斷了他。
“知識就像吃飯，不能光吃肉不吃菜，要營養均衡。”
老士官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他看著許三觀那張無比誠懇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想說點什么，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拍了拍許三觀的肩膀，憋出幾個字。
“好……好樣的！你和你的排長……都他娘的是個人才??！”
……
夜深人靜，月光如水，灑進窗欞。
莊毅獨自坐在宿舍的窗邊，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邊角也被摩挲得起了毛。
照片上，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笑得眉眼彎彎。
陽光灑在她臉上，明媚得像個小太陽。
莊毅平日里那張冷峻的臉龐，此刻被月光映照得無比溫柔。
他的指腹，輕輕地摩挲著照片，卻始終不舍得觸碰女孩的臉龐。
“小穎……”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夜色。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浪漫的傍晚……
大學的操場上，女孩靠在他的肩頭，仰著臉，滿眼都是愛慕。
莊毅的聲音里帶上了顫抖，平日里的冷漠在思念面前寸寸碎裂。
“小穎，我為了找你已經來到了軍隊……可你到底在哪兒啊……”
一句低問，帶著無盡的思念和茫然，消散在寂靜的夜色里。
他握緊了照片，仿佛握住了自己全部的力氣。
他相信，既然自己找不到小穎，那就只要自己足夠耀眼！
總有一天，她一定會看到自己，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