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進眼見董平如此欺辱李瑞蘭,胸中氣血翻涌,當即就要沖出廂房。
花寶燕急忙扯住他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
“史進哥哥,去不得!外頭全是他的親兵,此時出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要連累瑞蘭姐姐!”
正說著,董平似乎已興盡,隨手將幾近昏死的李瑞蘭摜在地上。
他腳步虛浮,噴著酒氣道:“無趣!今日便饒過你。記好了,若見著什么生臉的標致娘子,速來報我!”
語畢,他搖搖晃晃踢門而去。
聽得腳步聲遠了,史進猛一推門,疾步搶到院中。
月光凄清,照見李瑞蘭癱軟在地,頸間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瑞蘭姐!”史進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李瑞蘭緩緩睜眼,見是史進,嘴角吃力地牽出一絲苦笑:“史郎見笑了,這便是我的命……”
“董平這狗賊!”
史進咬牙切齒,一拳捶在地上,“我必替你討還公道!”
當天夜里,史進安置好花寶燕,獨自悄聲出門。
月色朦朧,他心頭的火卻燒得正旺。
明刀明槍自然斗不過董平,可若論暗中行事,他史進未必沒有機會。
疾行至都監府外,但見高墻聳立,巡哨往來不絕。
他繞至后院僻靜處,提氣縱身,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墜入院中。
依著往日江湖經驗,他避過幾隊守衛,輕車熟路地摸到董平寢室窗外。
舔濕窗紙窺看,只見董平袒胸仰臥榻上,鼾聲如雷,床邊矮幾翻倒著空酒壺。
史進眼中寒光一閃,悄無聲息地撬開窗戶,滑入室內。
盯著榻上爛醉的仇人,白日里李瑞蘭受辱的情形再現眼前,史進再不猶豫,掄起手中短棍,照定董平后腦便狠狠砸下!
豈料就在棍風及體的剎那,董平竟在睡夢中猛地一翻身!
“砰”的一聲悶響,木棍重重砸在他肩胛之處。
“呃啊——!”
董平痛醒暴起,嘶聲大吼:“有刺客!”
史進心下一沉,第二棍緊隨而至。
董平雖醉眼朦朧,卻究竟是沙場慣將,就勢翻滾躲開,同時一腳狠踹向史進小腹。
史進側身讓過,短棍變招橫掃對方面門。
兩人便在斗室之中纏斗起來,桌椅傾翻,瓷瓶迸裂,靜夜中響動傳得極遠。
“來人!速來人!”董平一邊招架一邊厲聲呼喝。
院外立時腳步雜沓,甲胄鏗鏘,親兵呼喊聲由遠及近:“都監大人!出了何事?”
史進知事不可為,虛晃一棍逼開董平,扭身便欲躍窗而走。
正值此際,董平猛地抓過枕邊短刃奮力擲出!
史進閃避不及,頓覺腿上一陣劇痛——那短刀已深嵌入他股間。
史進悶哼一聲,身形一滯。就這瞬息之間,七八名持刀守衛已破門而入,刀光閃閃,將他團團圍住。
“拿下!”董平捂著淌血的肩頭,面目扭曲地吼道。
史進腿傷不便,力戰片刻,終是寡不敵眾,被眾人撲倒在地,繩索加身。
“哼!我倒要看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董平一把扯下史進面罩,借燈光細看,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孔。
他愣了一瞬,繼而怒極反笑:“好!好得很!押入死牢,給老子嚴加看管!”
第二天清晨,李瑞蘭便得知了史進行刺失手被擒的噩耗。
她頓時面無人色,如遭雷擊。
更令她心寒的是家人反應。
其父驚得在堂中團團亂轉,連連頓足:“禍事!天大的禍事!那史進竟敢行刺董都監!我等收留過他同那來歷不明的女子,若被追究,滿門都要下獄,項上人頭難保!”
“可…可史進終究是為瑞蘭……”李母在一旁怯聲開口,臉上亦無血色。
“為你?只有莽夫才會惹來這潑天大禍!
”李父猛地停步,手指顫巍巍點向李瑞蘭,厲聲道,“還有那個女子!立刻將她攆出去!半刻也不許留!我李家從不認得她!”
李瑞蘭淚如雨下,哀聲苦求:“父親,不可??!那娘子舉目無親,您讓她去何處安身?”
“我管她去何處!是死是活皆與我李家無干!難道要滿門為她陪葬不成?”
李父鐵青著臉,毫不容情,“瑞蘭,你平日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便罷了,如今惹來殺身大禍,還要執迷不悟?”
當下不顧李瑞蘭哭求,李父命人連推帶搡地將花寶燕逐出門外,隨即大門緊閉,閂得死緊。
花寶燕孤身立在清冷街巷,只覺渾身冰涼。
她明白李家人的懼怕,可史進深陷牢獄,生死一線,皆因她而起。
她死死咬住嘴唇,強壓下眼中酸澀和心中驚惶,暗自發狠:“不行!定要救出史進哥哥!”
然則城門盤查的還是很嚴密,尤其對年輕女子。
花寶燕匿身暗處窺看多時,心知尋常出城絕無可能。
正在她陷入絕望的時候,忽然看到墻角一個老乞婆正在收拾破舊行囊。
她頓時有了主意,走上前去,從身上掏出幾錢碎銀。
“老人家,這些銀錢與您,換您這身行頭可好?”
老乞婆瞥了眼銀錢,又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片刻后,花寶燕已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臉上手上皆涂了泥污,散發遮面。
她學著老乞婆的佝僂之態,混入一群出城的流民中。
守城兵士挨個查驗,到她時不由得捏鼻蹙眉,厭煩揮手:“快滾快滾!臭死了!”
花寶燕不敢回頭,加快腳步混出城門。
剛一出城,她即刻尋個僻靜處略整衣衫,便發足朝梁山方向狂奔而去。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些!晚上一刻,史進哥哥便多一分危險!
一路不敢稍歇,花寶燕終是回到了梁山。
她沒有去尋兄長花榮,而是直投方天靖居處。
方天靖素以智謀膽略著稱,極重義氣,與史進交厚,她深信唯有他能救史進。
方天靖正在屋前空場練刀,忽見一衣衫破爛、狼狽不堪的女子奔來,待辨清竟是花榮之妹花寶燕,不由大吃一驚。
他急忙收刀迎上,“寶燕?你怎地弄成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