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摘下口罩,臉色疲憊。
“命保住了。但脊椎受傷嚴重,可能會影響下肢功能。”
高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最壞的情況,可能站不起來。”
走廊里一片死寂。
高陽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李想被推出來的時候,還沒醒。臉上沒血色,嘴唇干裂,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高陽跟著病床走,一直跟到ICU門口。
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旁邊的人都在說話,他聽不見。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ICU門口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李想醒了。
高陽進去看他。李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看見他進來,想說話,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高陽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別說話。”
李想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光。
高陽把手放在他手上。
“沒事。都過去了。”
李想搖搖頭,嘴又張了張。
這回發出了聲音,很輕,像氣聲。
“廠……”
高陽握著他的手。
“廠里的事,我盯著。你好好養傷。”
李想看著他,眼睛里的淚終于流下來,順著眼角滑進耳朵里。
高陽沒再說話,就坐在那兒,握著他的手。
那天晚上,高陽給林靜打了個電話。
“我得在省城待一段時間。”
林靜那邊沉默了幾秒。
“嚴重嗎?”
“脊椎受傷。可能站不起來。”
林靜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你自已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樓下,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亮著。遠處,能看見那根煙囪的方向。
他想起了很多人。劉志遠、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還有那些不在了的老工人。
他們用一輩子守住的東西,現在交到了李想手上。
李想倒下了。
接下來怎么辦?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廠里。
車停在廠門口,他下來往里走。門衛換了,不認識他,攔住問找誰。他說了名字,門衛打了個電話,一會兒,一個中年人跑出來。
是高陽不認識的人。
“高主任,我是新來的副廠長,姓周。李廠長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您有什么指示?”
高陽看著他。
“廠里現在什么情況?”
周副廠長猶豫了一下。
“生產正常。但……人心有點慌。”
高陽點點頭。
“帶我看看。”
他先在車間轉了一圈。機器還在轉,工人還在干活,看不出什么異常。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工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
有期待,也有懷疑。
轉完車間,他去了辦公樓。會議室里坐著幾個副廠長和部門負責人,都看著他。
高陽在最前面坐下。
“李廠長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現在,誰負責?”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周副廠長開口:“暫時是我。但……高主任,您是不是……”
高陽擺擺手。
“我不是來插手的。廠里有廠里的規矩,你們按規矩辦。”
他站起來。
“但有一條,機器不能停。”
他看著那些人。
“能做到嗎?”
周副廠長點點頭。
“能。”
高陽沒再多說,走了。
回到醫院,李想又睡著了。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手機響了。
是鄭明遠。
“高陽,聽說李想出事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查到是誰了嗎?”
高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輛大貨車,是故意撞的。”
高陽的手緊了一下。
“你說什么?”
“交警那邊有熟人,說現場痕跡不對勁。追尾的車速太快,剎車痕跡太短,像是故意的。”
高陽握著手機,很久沒說話。
“查出來是誰了嗎?”
“還在查。但有個線索——那輛貨車的車主,跟當年方文濤的一個手下有關系。”
方文濤。
這個名字,好多年沒聽人提起了。
高陽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
“繼續查。”
掛了電話,他回到病房,在李想床邊坐下。
李想還在睡。呼吸很輕,眉頭皺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夢。
高陽看著那張臉。
三十多年了。
從那個怯生生的學生,到獨當一面的廠長。從一個學徒,到一千多人的當家人。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現在有人想把他踩下去。
高陽坐了很久。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亮起來。遠處,那根煙囪的方向,也亮著一盞燈。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久才接。
“喂?”
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侯師傅,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高主任?”
“是我。”
“您怎么想起打電話了?”
高陽看著窗外那盞燈。
“李想出事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很久,侯德貴的聲音傳來。
“我聽說了。”
“廠里現在……”
“我去。”侯德貴打斷他,“明天我就去。”
高陽愣了一下。
“侯師傅,您八十五了。”
“八十五怎么了?”侯德貴的聲音硬邦邦的,“我還能干。刮刀還在。”
高陽沒說話。
“高主任,您放心。廠里有我。”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邊,看著那盞燈。
八十五了。
那把刮刀,還磨得動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
第二天下午,侯德貴來了。
八十五歲的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提著一個舊帆布包。下車的時候,腿腳不太利索,走得很慢。
高陽在醫院門口等他。
“侯師傅。”
侯德貴點點頭,沒說話,跟著他往里走。
進了病房,李想醒著。看見侯德貴,他愣了一下,想坐起來,動不了。
“侯師傅,您怎么來了?”
侯德貴走到床邊,把手里的帆布包放下。
“來看看你。”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