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當和槐花拿著那兩個干癟的棗子和一塊融化了邊角的廉價水果糖,像是打了敗仗的殘兵,哭哭啼啼地跑回了賈家那低矮昏暗的屋子。
迎接她們的,不是預想中的安慰,而是賈張氏更加刻薄的咒罵和秦淮茹疲憊而麻木的沉默。
“兩個沒用的賠錢貨!一點小事都辦不好!白費老娘的棗子和糖!”
“哭!就知道哭!哭能哭來肉吃嗎?沒用的東西!”
“那傻柱就是個鐵石心腸的絕戶!你們以后少往他跟前湊!”
大人們的憤怒和失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兩個本就委屈又饑餓的孩子身上。
她們縮在角落里,不敢再哭出聲,只能小聲地抽噎著,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那令人絕望的一幕——傻叔就坐在那里,香噴噴的肉就在眼前,他卻一口接一口,吃得那么香,連看都不多看她們一眼,更別提分給她們一絲肉末。
那種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巨大落差,混合著被徹底拒絕的難堪和委屈,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們幼小的心靈上反復切割。
為什么?
為什么傻叔變得這么狠心?
為什么她們都那么可憐了,他還是不肯給一點點?
以前……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啊……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在她們腦海里交織碰撞——一個是以前會笑著把飯盒遞給媽媽、偶爾還會摸摸她們頭的“傻叔”;另一個是現在這個冷漠、堅硬、只顧自己吃肉的陌生人。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讓她們的小腦袋瓜幾乎要炸開。
就在這時,賈家屋外,隱約傳來了中院傻柱家開門、然后又關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傻柱那特有的、帶著點不耐煩卻又清晰無比的嗓音,他似乎是在對誰說話,又像是在對著空氣宣告,聲音不大,卻恰好能透過薄薄的門板,鉆進賈家屋里,鉆進兩個豎起耳朵的孩子心里:
“哼,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凈學些歪門邪道!指望著裝可憐、說好話就能不勞而獲?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咀嚼食物,然后,一句更加清晰、如同烙印般的話語,重重地砸了下來:
“都給我聽好了!這人活在世上,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記住一句話.......人,一定要靠自己!”
“指望別人可憐你,施舍你,那都是鏡花水月,靠不住!”
“想吃肉?自己長本事掙去!想活出個人樣?自己把腰桿挺直了!”
“總想著趴在別人身上吸血,那叫沒出息!一輩子都讓人瞧不起!”
這話,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小當和槐花腦子里那團混沌的委屈和困惑!
“人……一定要靠自己?”
“指望別人……靠不住?”
“吸血……沒出息?”
這些詞,對她們來說還有些深奧,但結合剛才那血淋淋的教訓——她們放下自尊去討好,去乞求,卻連一口肉湯都沒換來——傻柱的話,仿佛一下子有了具體的、殘酷的注腳。
一直以來,她們生活在奶奶和媽媽的言傳身教里。奶奶總是咒罵別人有錢不接濟自家,媽媽總是教導她們要“懂事”、“可憐”,這樣才能從別人那里得到好處。她們潛移默化地認為,只要表現得足夠可憐,別人就應該幫助她們,這是天經地義的。
可傻叔今天,用最直接、最無情的方式,徹底顛覆了她們這個認知!
他不接受討好,不理會可憐,他甚至當面吃著肉告訴她們——想要,就靠自己!
兩個小姑娘懵了,徹底懵了。她們呆呆地坐在角落里,連抽噎都忘了,大眼睛里充滿了茫然和一種世界觀被猛烈沖擊后的震蕩。
奶奶和媽媽說的,好像不對……
傻叔說的,好像才是真的……
可是,靠自己?她們還這么小,怎么靠自己?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慌、迷茫和一絲絲微弱覺醒的復雜情緒,在她們心底滋生。她們第一次開始模糊地思考,除了向別人伸手,是不是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雖然那條路在哪里,怎么走,她們完全不知道。
賈張氏還在喋喋不休地咒罵傻柱“狼心狗肺”、“教壞孩子”,但她的聲音,此刻聽在小當和槐花耳中,卻顯得有些……空洞和刺耳。
傻柱那句“人,一定得靠自己!”如同一個沉重的問號,一個陌生的路標,強行嵌入了她們尚未成型的世界觀里。今夜,對這兩個孩子來說,注定了是一個無法安睡的、充滿困惑和思想掙扎的夜晚。
而中院的傻柱,在撂下那句在他看來是“金玉良言”的大實話后,便心安理得地關上門,繼續享受他無人打擾的晚餐和清凈去了。
教育嘛,有時候就得下猛藥。
至于這藥是苦是甜,能不能消化,那就看個人的造化了。
他反正,無所D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