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達不管不顧地說著，眼見坎達一個勁兒地搖著頭，到后來甚至眼含熱淚，不自主地倒退著，他仍舊希冀地推著年輕女人，朝坎達一步步走去。
“坎達，我是你的女人，咱們回村就生孩子，我答應你爹了，給你生兩個孩子。你可別亂跑，別惹西秦大人們不高興！”
女人對坎達和煦地笑著，像是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生？”
坎達聲音有些哽咽，“生出孩子來干什么？讓他進圣地來給西秦人抽血，被人剁了手腳做成沒有感情的士兵？還是趁著孩子年輕，送給其他村子換吃食？”
他這么一說，函達就不高興了：“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想辦法把你換回來，還要給你找女人，讓你生孩子，還委屈你了？”
“爹！”坎達淚流滿面，撐著虛弱的身體望著自己的父親：
“西秦人來之前，你是遠近有名的獵戶！你怎么現在變得這么懦弱了？西秦人已經離開了，你怎么都不敢反抗一下，還心甘情愿給他們當狗啊？”
函達一步上前，巴掌狠狠扇在兒子臉上：
“你混賬！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是讓你跟我頂嘴的！你還是個孩子，過日子你不懂，咱們就是當狗的命，在哪都一樣，反抗有什么用？搭上了性命該怎么辦！好死不如賴活著你懂不懂！”
坎達被打得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沁出鮮血，他反倒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函達怒氣更盛，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已經變成這么不聽話的樣子。
“我笑你懦弱，我替我娘不值。當初她告訴我，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原來是她看錯了。”
坎達捂著臉，眼神里全是失望，“反抗或許沒有用，但若是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不像狗一樣的活著是什么滋味兒！”
說完，坎達朝著山坡跑去，阿十早已向天空發射了通天雷，準備轉動眼前一人高的桐木轉輪。
而與此同時，山坡下鉆出好幾個端著弓弩的白衣圣使，后面還跟了兩個蝎子兵，一邊朝這邊叫嚷，一邊快速逼近上來。
“兒??！你，你是不是逃出來的？圣使和西秦老爺追過來了！你，你快跟他們回去！”
函達立刻嚇了一頭汗，上去就想拉住坎達，將他送回圣地。
坎達甩開他阿爹的手，眼神變得冰冷：
“阿爹，我是人，我不會回去再被他們當畜生！我要毀了這狗屁圣地，若不能活得自由，我寧可死了！”
“你糊涂??！”
函達急得雙眼血紅，回望了山下一眼，見圣使和西秦老爺已經攀到山腰，說話都哆嗦起來：
“就憑你……你能干啥？再不回去就遲了，那些西秦人真的會殺了你的，坎達，我的兒，我要你活著！”
話沒說完，嗖得一支羽箭整貼著函達的耳朵射了過去，嚇得他瞬間住了嘴，瞪大著眼睛不敢動了。
緊接著一支支羽箭交替著朝坎達背后射來，坎達奮力奔跑著，頭都不敢回，好幾次羽箭就從他頭皮上飛過，恰巧被他躲閃了過去。
他的體力實在太差了，這才跑了幾丈的距離，他就已經舉步維艱，好在已來到矮棚前，看到阿十奮力轉動著桐木轉輪，手上的青筋暴起。
“快，過來幫忙！必須讓它轉起來，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阿十已經看到了后面的追兵，但通天雷已經發出，他不能再去管別處。
話音一落，山頭草叢里倏地竄起一個人影，手中尖刀對準坎達腦后直直扎來！
坎達連扭頭的力道都沒有了，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嘯，他認命地閉上眼睛，剛剛才說為了出去就算死了也值，沒想到只是幾息的工夫就要應驗了。
不過他還是不后悔，只要阿十轉完接下來的幾圈，圣地就會徹底毀滅，他的心愿也算完成了一半，不虧。
當！
這聲音就在坎達耳邊炸響，他捂著耳朵尖叫著，一頭栽倒在地上。
“快去轉動機關！不能再磨蹭了！”
阿十面色通紅，剛才情急之下硬接下蝎子兵的偷襲，加上一路上連連作戰，他的胳膊已經麻痹，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坎達這才發現自己撿回一條命來，但事態緊急，他可顧不上高興，趕緊連滾帶爬地來到矮棚里，雙手抓住桐木轉輪，使盡全身力氣，哈的一聲。
轉輪紋絲不動。
坎達又換了個姿勢，臉憋得通紅，再次使勁……
桐木轉輪就像銹死了一樣，一點轉動的意思都沒有。
坎達整張臉都變了形，嘴巴咧到了最大，牙床子都在用力，手指因為抓得太用勁，指甲都被崩開了幾個，鮮血順著手掌汩汩流下。
然而無論他怎樣使出吃奶的力氣，都無法讓轉輪移動分毫。
睜開眼去看阿十，后面趕上來的兩個蝎子兵已經和他戰在一處。
兩人呈夾擊之勢圍攻阿十，四把利刃對一柄軟劍，再加上旁邊還有幾個圣使時不時放著冷箭，雙拳難敵四手，阿十完全無暇顧及其他，只能勉強拖住追兵的腳步。
坎達已經急得滿臉淚水，他四下尋找，想用木棍一類的東西翹動轉輪，可是這里啥都沒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恰在此時，一個圣使注意到矮棚里的坎達，端著弩機就對準了他。
坎達毫無察覺，再次伸手放在轉輪上，試圖騎上去，用身體的重量帶動轉輪轉動。
嗖的一聲，羽箭飛射而出，照著坎達的腹部筆直扎去。
聽到弓弦聲，坎達才驚覺轉頭，正好看到一個黑點在自己面前不斷放大！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心中重復著對不起，修明大人本可以毀了這圣地的，難道這計劃真的要毀在他手里……
噗！
利箭入肉，鮮血噴濺了坎達一臉。
他霍然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略微佝僂的背影，花白的頭發顫抖著，腦袋緩緩扭了過來。
“阿爹！”坎達痛喊出聲，慌忙跑過去要攙扶函達。
函達猛地伸手，噔噔后退了兩步，張開嘴還沒說話，先嘔出一口血來：
“爹說過，不會叫你死……”
坎達滿眼震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完全沒想到那么懦弱的父親竟會為他擋箭。
眼睛鼻涕糊了滿臉，他腦子一片空白，都不知該做些什么：“阿爹……”
“哭什么，剛剛不是還那么勇敢！”
函達咬緊牙關，看了一眼沖上來的西秦士兵，眼神空洞又無奈嘆了口氣。
“到最后，還是活不成么？想活著，為什么那么難……坎達……爹從來都不是孬種，爹只想讓你和你娘能活著！可你們……怎么就不懂我！罷了，我老了，攔不住你，死在你前頭，就不必再為你擔心了，你想做什么，就去作罷！”
說完，他重新調整了一下步伐，桃心一樣的臉蛋突然掛上決然，一如數十年前獨自面對山中惡狼時的堅定，迎著面前的圣使，咧開滿是鮮血的嘴巴，嚎叫一聲就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