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是什么?假話又是什么?”
細微的情緒波動被雪清河壓下,她眼神一凜道。
“假話是帝國繁榮富裕,未來在殿下的治理下定能更加繁榮昌盛。”
“那真話呢?”
雪清河毫不停歇的追問道。
“優秀的君主五百年一遇,良好的制度五百年不會變。”
輕輕抿了口茶,沈秋道。
“但說無妨,不用顧忌太多。”
正色起來,雪清河嚴肅道。
沈秋的話讓她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沒有清晰的理解。
“兩大帝國的制度,已經不適配現在的世界。”
沒等雪清河追問,沈秋自顧自的繼續道。
“天斗帝國驕奢淫逸之風盛行,大量魂師雖名為魂師,然實為貴族,別說上戰場報國殺敵,就是上賽場,進森林獵魂也是無能為力。”
“陛下是守成之君,非開拓之主,勉強維持現在的帝國不繼續墮落下去已是不易,就是這樣,各個王國公國和帝國也是漸漸離心離德,恐不久的將來要是有什么契機,他們就會獨立。”
“而星羅帝國皇位繼承一向以血腥殘酷的手足相殘為榮,自詡每位帝王都要比天斗帝國的更優秀。我承認這些是能選拔出強大的魂師,優秀的統帥,可是這能選擇出合適的帝王?我看結果存疑。”
“星羅帝國這些年說好聽點是枕戈待旦,厲兵秣馬,但實際上窮兵黷武。”
“為了維持他們的那支鐵騎,整個國家民眾苦不堪言,可稱民不聊生。這幾年每年有多少星羅帝國和其附屬公國、王國的平民冒著生死來我天斗帝國治下。”
“雖然什么哈根達斯、巴拉克相比星羅只是半斤八兩,雖然多少人死在了半路上,但這也足以說明星羅帝國內部的情況。”
“平民供養國家,卻活不下去,如果這是產能問題還好,但我們可是有魂師在啊!”
“就算是一個只覺醒了武魂沒有魂力的平民,他武魂如果是鋤頭,那種地的速度也會比旁人快些。
而一個魂師、大魂師的生產能力何止是普通人的十倍百倍,魂尊及以上更是千倍萬倍。
但這天下還是有無數平民窮困潦倒,如果這不是制度的原因,那還能是什么。”
“那這么說沈兄是很看好武魂殿了?”
雪清河態度嚴肅,言語間已經帶上了幾分威脅的冷意,然而她的內心卻是狂喜。
如此厭惡兩大帝國,沈秋還能偏向誰?
上三宗?
昊天宗閉門不出,藍電霸王龍宗極注重血脈,而七寶琉璃宗……
呵呵……
雪清河在心中冷笑一聲。
雖然她通過天斗帝國和武魂殿兩條情報途徑都沒有查到沈秋和七寶琉璃宗有什么舊怨,但日常的相處里她的直覺告訴她沈秋對七寶琉璃宗的態度一點也不親近,甚至可以說是排斥。
這一點雪清河相信別人都不知道,也不覺得,但雪清河的直覺就是讓她如此認為。
“不瞞殿下,我確實對武魂殿多有好感,每年深入偏遠村莊給孩童覺醒武魂的是他們,給魂師發放補貼的也是他們,成立天使軍團,全天下追殺墮落者,邪魂師的也是他們。”
“深入偏遠村莊給孩童覺醒武魂,這是因為帝國沒有武魂殿那么多的魂師,天使軍團也是同理,而發放補貼,你難道不知曉這錢是由兩大帝國共出,只是武魂殿代為發放嗎?”
雪清河厲聲質問,然而內心已是萬分欣喜。
“那為什么兩大帝國還沒有武魂殿魂師多呢?如果沒有武魂殿發放,這筆錢會落到需要的平民魂師手里嗎?”
沈秋的聲音不大,相比之下語氣也十分平和,卻在氣勢上完全蓋過了厲聲呵斥的雪清河。
而這沒有別的原因,只不過是沈秋在陳述一個雪清河無法狡辯的客觀事實。
“沈秋,我原以為我成為太子之后,你將會是我最重要的臂助,但現在看來,你和那些心系武魂殿,眼中沒有一絲家國情誼的魂師毫無區別,我對你很失望。今日的話我不會告訴別人,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吧。”
情緒似乎是平靜下來,雪清河冷聲道。
“我對殿下也很失望。”
說完,沈秋沒有絲毫猶豫,起身就走。
“等等!”
一聲叫住走到門口的沈秋,感覺火候已經差不多的雪清河起身快步來到沈秋身前,拉住他的手腕。
“沈秋,你是真的一心投效武魂殿了?”
雪清河記著沈秋說的是多有好感,也覺察出沈秋對武魂殿的態度也只是好感。
誤會之后再直接了當的詢問,然后直抒胸臆的表達,多么完美的君臣相認,沈秋這樣的天才也就不用被很可惜的扼殺……
如此想著,雪清河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沈秋的眼睛。
終于表演到這了,是覺得火候夠了可以君臣奏對了嗎?
若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雪清河的身份,恐怕我也會被她的表演所騙過去……
這份演技,還有這天使神裝魂骨真是強大,怪不得能騙過七寶琉璃宗和整個皇室。
“我只是沒有說,殿下是以為我覺得如今武魂殿是很好嗎?”
心中念頭閃過,沈秋道。
“何以?”
拉著沈秋返回桌前,雪清河問道。
嘆息一聲,沈秋沉聲道:
“當今武魂殿教皇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武魂殿魂師數量,對各個王國、公國的影響力大幅提升,整體實力無疑比前任教皇時期上升了一籌不止,但這世上不是什么組織依靠實力就能讓沈某傾心的!”
“武魂殿的實力是在膨脹擴展,在這位雄才大略的教皇比比東手下也是溫順無比,但現在武魂殿的人員是真的良莠不齊,泥沙俱下,魚龍混雜。”
“遠的不說,就是近的這位天斗城武魂圣殿的白金主教薩拉斯,除了對教皇的忠心耿耿和強大的實力與不錯的能力外,他的風評似乎是很差吧?
貪財好色,心胸狹窄,陰狠毒辣……帝國有些貴族的毛病,他也是一個都不差。
我對武魂殿多有好感,是對那些天賦不足卻多年如一日探尋偏遠地區為孩童覺醒武魂的人,是對那些不顧危險追殺邪魂師,阻止獸潮,抓捕魂獸投放獵魂森林的人,不是對武魂殿這些喜歡爭權奪利的老家伙。”
看著雪清河深受震撼,似有觸動的模樣,又想起她的身份,沈秋突然升起了幾分玩味的心思。
“如果現在武魂殿的教皇還是上任教皇,我大概會選擇日后加入武魂殿。”
“上任教皇?你是說教皇千尋疾?他怎么了?”
心神一動,雪清河語氣稍有些異樣的問道。
像是沒察覺雪清河的異樣,沈秋細數起了以他的身份可能得知的關于千尋疾的故事。
“在我看來,上代教皇是一個很可惜的人,他這一生只做錯了一件事,但就是這件錯事導致了自身死亡,武魂殿喪生兩位封號斗羅,導致了眼下局面。”
“拋去世人對他因決斗失敗重傷隕落的偏見去看,上任教皇千尋疾無疑在教皇這個位置上做的很好,甚至超過現任教皇,他的手段更溫和,起效更慢,但也更有效。”
“在位期間,他通過宗門大比確立天下七宗,將天下過半的大小宗門世家拉入武魂殿體系內,又通過所謂天斗六皇牌拉攏上三宗和其支持的天斗帝國,避免同時被兩大帝國所敵視。
而后他又創辦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精英賽,這場賽事看著平平無奇,但效果何其重要。
直觀來講這場比賽對武魂殿來說是極好的挖了兩大帝國的墻角,動搖了他們未來的根基;
對各大魂師學院來說比賽的排名就是未來生源名望和地位的象征;
對于青年精英魂師來說,揚名天下既是榮耀又是切實的利益,不用走出學院后在魂師界與人生死相搏,只在賽場打打比賽就能揚名天下,他們未來去哪兒多了無數的選擇。”
“兩件事相加,再加上一直以來武魂殿追殺墮落者、邪魂師維護魂師界,阻擋獸潮幫助兩大帝國建設獵魂森林,幫助各國給平民覺醒武魂……
武魂殿的影響力從原來的天下第一魂師勢力,各國官方的合作者搖身一變變成了超越國境的魂師界秩序的主宰者。”
“而后武魂殿理所應當的推動了給平民魂師發放補貼的政策,以兩大帝國的錢給自己收買人心,吸引天下超過七成自由魂師的傾心,真正意義成了和兩大帝國平起平坐的超級勢力。”
“雖然他在任上也有接觸海神島損失兩名封號斗羅、數千魂師的慘敗,但我不認為這責任全在他。誰能想到海神島如此之強,實力遠超上三宗之一。”
“事后據我所知武魂殿和昊天宗聯手再探海神島,再無消息,想來是海神島實力過強,武魂殿吃下了這個啞巴虧。”
“所以我就一直很奇怪,這樣一個雄才大略,清醒謀算的人,怎么會帶著兩名封號斗羅和當代昊天斗羅決斗,還打出了真火,導致兩名封號斗羅一死一重傷,自己本人也身受重傷,不久之后不治身亡。”
“這場決斗可笑的就像是當今雪夜大帝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帶著兩名皇室供奉和軍方大元帥生死對決,簡直不可理喻,匪夷所思。”
“當時昊天宗可算武魂殿最親密的戰友,兩方關系極好,一場決斗讓自己身死,和原來的左膀右臂反目成仇,這愚蠢的讓人無法想象。”
“太子殿下,以你的身份,可知道他是因什么理由和唐昊生死對決的?”
將自己的看法講述完畢,沈秋看著雪清河,問道。
父親他是真的做了這么多的事情嗎?
聽著沈秋的講述,雪清河一時間有些迷茫,模糊記憶中那個高大光明身影的面容逐漸清晰。
窗外正午的陽光照射進來,承托的沈秋熠熠生輝,看著他的模樣,雪清河突然覺得那光也有幾分落在他的身上。
一直以來,她就對沈秋有份沒由來的親近,現在看她似乎是有些懂了這份親近的原因。
壓住內心波濤洶涌的情緒,深吸一口氣,雪清河道:
“因為一只魂獸,一只化形的十萬年魂獸,那只魂獸是唐昊的妻子,所以才……”
“化形的十萬年魂獸?還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利令智昏,看來是我高看千尋疾了。”
嘲諷一笑,沈秋搖搖頭道。
“你在說什么?”雪清河忍不住辯解,“十萬年魂環、十萬年魂骨,那是魂師公認的至寶,這也算利令智昏?”
“雪夜大帝也是魂師,那他身上為什么沒有全套魂骨?以天斗帝國之能,做到這一點并不難吧?他為什么沒有?”
“因為他知道,自己吸收一塊魂骨的價值不會比這塊魂骨能籠絡到的強者價值更高。
暫且不論千尋疾當時已是封號斗羅,他能吸收的也只有十萬年魂骨,就是完整的十萬年魂獸,其價值真的高過了一整個昊天宗?武魂殿第一臂助,至少兩名封號斗羅,上千精英魂師的昊天宗?
而且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并非生死存亡之絕境,他堂堂教皇之尊竟然帶著兩名封號斗羅親自出手,是武魂殿只有這兩人愿意隨他同去還是他覺得自己三人吃定唐昊了?”
冷哼一聲,沈秋語速極快的繼續道:
“我清楚,那戰之后昊天斗羅唐昊身邊在沒什么異性,他也有一枚十萬年魂環,想來是那一戰中唐昊雖突破至封號斗羅,但還沒來得及獲得第九魂環,其妻子獻祭給了他吧?”
“以教皇之尊,親手逼著最大的助力成為生死仇敵,這是蠢;
逼迫妻子獻祭丈夫,愛人陰陽兩隔,這是壞;
三名老資歷封號斗羅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一死兩重傷,這是菜!”
“如此一個又蠢、又壞、又菜的人竟因信息不全得沈某如此推崇,我真是瞎了眼。”
“你……”
沈秋講的字字珠璣,又是對女罵父,雪清河一時氣結,不知怎么反駁。
從立場上她是天斗帝國太子,何必為武魂殿一上代教皇義憤填膺?
就算不計立場,沈秋說的也是事實,她也全然不知道該怎么駁斥。
又急又氣,雪清河胸口劇烈起伏,剛剛升起的特殊好感此刻盡數變成回旋鏢砸在身上,讓她又羞又惱。
“清河受教了,沈兄請回吧,你今日所言太過驚世駭俗,我需要梳理梳理,我們改日再談。”
好半天,平復了情緒的雪清河道。
“好”干脆利落的起身,來到門口后,沈秋突然又轉頭道:
“還請殿下好好思量,勿以一時之氣棄天下萬民之心于不顧。”
說完,沒給雪清河回應的時間,沈秋快步離去。
房間里,剛剛穩定情緒的雪清河再一次破功,臉龐霎時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