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殫精竭慮,仿佛永無盡頭,赤色魔塔主的嘆息與日俱增,眉間的皺紋也愈發(fā)深邃。
他不得不擱置手頭的一切研究,終日枯坐圓桌旁。
僅僅一個“淵獄”攪起的波瀾,便讓整個帝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看來,是時候了。
即便是他們這些高塔中的法師,也該脫下隱士的斗篷,重返滾滾紅塵。
“真把我們當狗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魔塔主低聲咒罵著,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私人辦公室。
又是一場不知所云的會議,除了空耗心神,毫無建樹。
委員會?圓桌會議?
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說穿了,不過是一場又一場沒完沒了的無用功。
砰。
推門而入的魔塔主,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粘稠如墨的死氣自腳底攀援而上,瞬間侵襲全身。
他只覺頭皮發(fā)麻,每一根汗毛都恐懼地倒豎起來,冷汗霎時浸透了法袍。
這股凝練到極致的死亡氣息,帶著能將靈魂都活活凍僵的凜冽殺機,讓他喉頭每一次吞咽都沉重如鉛。
這絕非他過去交手過的任何不死生物所能比擬。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位階高到難以想象的亡靈。
“……誰?”
僅僅是吐出一個字,那股死氣便化作無形之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魔塔主強撐著掀起沉重的眼皮,掃視四周。
“嘎!”
一只烏鴉棲在書架頂端,撲棱了一下翅膀。
一截枯瘦的指骨隨之抬起,迎向那只烏鴉。
直到烏鴉穩(wěn)穩(wěn)落于指尖,魔塔主才看清了那個“東西”的全貌。
“凡人,我一直在等你?!?/p>
一身漆黑長袍與黑暗融為一體,寬大的兜帽之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肩上扛著一柄巨鐮,散發(fā)著隨時準備收割萬物的陰森鬼氣。
魔塔主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這副尊容,他在研究“深淵七獄”的古老文獻中見過。
不,即便沒見過,也不可能不知道。
因為世人所熟知的死神形象,正是源自于眼前這位。
淵獄序列第五位,“吞噬死亡的腐朽之巢”的靈魂收割者,利珀。
亦是巫妖王卡蘭達斯的左膀右臂,曾擔任其副官與中層頭目。
“……你是來取我性命的?”
“那要看你的言行。但不是現(xiàn)在。巫妖王陛下對你很感興趣?!?/p>
枯瘦的指骨緩緩抬起,指向了他。
“成為巫妖吧,凡人。這是陛下賜予你的恩典?!?/p>
這提議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魔塔主瞇起眼睛,試圖揣測對方的真實意圖。
但根本無需多想,對方話中的含義再明確不過。
“你們想……毀滅帝國?毀滅全人類?”
“作為凡人,你倒還算聰明。沒錯?!?/p>
“……究竟是為什么?!?/p>
“理由?凡人是無法理解的。因為這并非邏輯的領(lǐng)域,而是本能的領(lǐng)域。我們在殺戮中感受死亡,在死亡中體悟生命。很快,你也會如此?!?/p>
“嘎!!”
烏鴉啼叫一聲,仿佛在應(yīng)和。
利珀轉(zhuǎn)過頭。
窗外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得刺眼。
“陛下正在籌劃一場‘大業(yè)’。待到那日,眼前的燈火都將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焚盡一切的業(yè)火。世間萬物,都將用五感來體驗死亡的真諦?!?/p>
“……”
“但,并非所有人都將承受苦難。我的主君希望你們,五色魔塔的塔主們,能成為他的眷屬。”
魔塔主心頭一凜。
倘若此話屬實,那他的同門之中,或許已有叛徒。
“帝國終結(jié)之日,便是新的不死軍團誕生之時。陛下有意讓你們擔任軍團長。成為他的仆從,與他一同代行這‘大業(yè)’吧?!?/p>
“……”
“這提議很誘人,不是嗎?擺脫凡人的枷鎖,換取永恒的生命,更能在永生之中,盡享淵獄干部的榮耀?!?/p>
“你覺得我會接受?”
“所有凡人都渴望永生,你也不例外?!?/p>
一個推論在魔塔主腦海中一閃而過。
“眾信歸寂之墟”的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
難道他顛覆帝國,也是巫妖王計劃的一環(huán)?
死亡騎士與巫妖王的關(guān)系,連三歲孩童都知曉,他身為魔塔主又豈會不知。
“克勞狄烏斯……那個死亡騎士,也會加入你們。”
“……”
沉默,即是肯定。
魔塔主很清楚,人類之所以能存續(xù)至今,不過是仰仗著淵獄的“慈悲”罷了。
只要有一家淵獄出手,人類就將面臨滅頂之災(zāi)。
如今,卡蘭達斯與克勞狄烏斯聯(lián)手,人類將再無半分勝算。
便是那風(fēng)中殘燭,也比人類的未來要更有希望。
“……如果我拒絕呢?”
“凡人無法逃離死亡,但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p>
“……”
“用當下的現(xiàn)實,去預(yù)見未來吧。很快,這片土地將被鮮血浸染,帝國的廢墟之上,尸山血海。而你的尸體,不會躺在那里。你會站在那尸山之巔,將它們一一踩在腳下?!?/p>
“我的回答是這個?!?/p>
嗡!
剎那間,數(shù)十個赤色魔法陣在四面八方憑空浮現(xiàn)。
它們彼此交錯,迸發(fā)出赤紅的光芒,宛如一顆顆燃燒的星辰,瞬間照亮了整個空間。
地面被灼燒得一片焦黑,灼熱的空氣中升騰起扭曲的漣漪。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沒錯。待我再次睜眼之時,必將超越這凡軀的極限?!?/p>
呼!
下一刻,所有魔法陣驟然調(diào)轉(zhuǎn),從中噴射出無數(shù)道狂暴的火柱,目標卻并非敵人,而是施法者本人。
生命的氣息戛然而止。
火星四濺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記,以及一具在烈焰中燃盡的尸骸。
利珀彎下腰,湊近了仔細端詳那具尸體。
“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境界……凡人的極限,真是清晰可見。”
此人的生命已然徹底消逝。
但他并未收割其靈魂,只為遵從那位陛下的旨意。
“生命中最后的火花,在死亡的世界里,不過是個開始?!?/p>
利珀將尸體往肩上一扛,另一肩扛著巨鐮,轉(zhuǎn)身離去。
“嘎!”
獨眼的烏鴉落在了鐮刃之上。
“巫妖王陛下,一切,皆如您所愿?!?/p>
利珀的身影融入黑暗,如青煙般消散,再無蹤跡。
※※※※※
“有個消息要宣布,都過來,快點?!?/p>
愛芮兒離開沒多久,芙蕾雅便召集了所有干部。
她手里捏著一份報紙,清了清嗓子。
嘩啦!
她用手指點著報紙的頭版標題。
“帝國方面,已經(jīng)正式修正了‘眾信歸寂之墟’的序列?!?/p>
“哦!”
“嘰哩?”
伊莎貝拉和斯科塔克像兩只探頭探腦的小貓鼬,齊刷刷地湊了過來。
羅修盯著那兩顆擋住視線的后腦勺,手癢得真想一人來記爆栗。
……這既視感是怎么回事。
瑟麗娜蹙著眉,費力地辨認著報紙上的字,斷斷續(xù)續(xù)地念道:“眾信歸寂之墟……序列……晉升?”
晉升?
憑什么晉升?
不,退一萬步說,區(qū)區(qū)帝國,有什么資格評定淵獄的序列?
地下城的名字,他們也只是默認了而已,但序列等級可不一樣。
序列的變動,本該是七十二位城主之間,憑本能的位階互相感知。
現(xiàn)在,一個根本沒變的序列,他們竟敢擅自更改。
這簡直是在公然挑釁高位淵獄的尊嚴。
‘難道是那個?’
羅修心念一動。
或許是因為“眾信歸寂之墟”是單一個體,所以他們打算修正所謂的“實際”排名。
八九不離十了,除了這個,也找不到其他解釋。
“哦哦??!”
“嘰哩哩哩哩!”
那群問題兒童中爆發(fā)出此起彼伏的驚嘆。
看他們這副反應(yīng),就連羅修都開始有些好奇了。
忽然,他感到一道視線,轉(zhuǎn)頭一看,是塞西莉亞正悄悄觀察著他的臉色。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好奇。
“……去看吧。”
嗖!
話音剛落,塞西莉亞便一溜煙地沖了過去。
羅修不禁扶額,自己選的這些干部,怎么一個個都這樣?
難道自己無意中湊齊了一窩問題兒童?
“我還是覺得這個排名無法接受,城主大人的序列,至少應(yīng)該再往上提一個檔次才對。”
聽芙蕾雅這么說,羅修估摸著大概也就提升了一兩位。
如果要升,序列第五正好。
愛芮兒肯定會寬宏大量,甚至還會樂呵呵地送上祝福;卡蘭達斯就算心里氣得冒煙,表面上也不敢說什么。
達隆和那對雙子,也不會有什么意見。
他們對自己抱有好感,大概只會感嘆一句“單一個體就是不一樣”吧。
只要別升到第三,別惹到薇洛就行。
《那層神秘面紗下的真相,竟是序列第二……》
“……”
真他娘的沒一件順心事。
“大家不都這么認為嗎?就算修正了,這個排名也是錯的。只要有城主大人在,‘眾信歸寂之墟’就應(yīng)該是實際上的第一!”
“嘰哩,說得對嘰!斯科塔克的大族長是最強的嘰!能打敗所有七十二個大族長嘰!”
“沒錯沒錯!要是單挑,城主大人肯定能贏遍所有淵獄!”
塞西莉亞也沉默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群家伙,簡直是在鞭尸,把那些已經(jīng)死了的城主拖出來反復(fù)羞辱。
他們根本不明白這情況有多嚴重。
偏偏是自己,竟然排到了薇洛的前面。
雖然人類說這是“體感上的實際序列”,但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觸怒薇洛。
以她那高傲的性子,百分之百會盯上自己。
羅修現(xiàn)在心驚肉跳,總覺得下一秒薇洛就會撕開空間,提著劍殺過來。
打著“孰真孰假,一決生死”的名號,來跟他爭這個第二。
他環(huán)顧四周,還好,沒有傳送門的跡象。
‘拜托了,千萬別來找我麻煩啊,求你了?!?/p>
這個該死的世界,總是變著法子捧殺自己。
要捧就好好捧,要殺就干脆點。
這種不上不下的捧殺,到底要來幾次?
礙于淵獄城主的顏面,他又不能把這滿腹牢騷說出口。
只能一個人憋著。
看樣子,那群家伙已經(jīng)開始聚在一起,細數(shù)自己過往的功績,論證為什么自己才是序列第一了。
什么城主一個眼神就秒殺了大賢者,對付薇洛也不過是小菜一碟云云。
羅修聽得眼皮直跳。
‘這報應(yīng)來得可真是夠狠的?!?/p>
看他們興致正高,羅修也不好潑冷水,便由他們?nèi)チ恕?/p>
雖然因為序列變動,需要警惕薇洛,但眼下真正的頭號威脅,其實是卡蘭達斯。
帝國正值前所未有的大混亂,以卡蘭達斯的性格,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一旦卡蘭達斯入侵帝國……自己該采取何種立場,尚未決定。
若放任不管,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自己;可若是出手對抗,不僅要承受巨大的損失,事后還可能被追究責任。
為了保護人類,而去對抗同為淵獄的城主。
羅修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被緊急召集,然后當場處決的畫面。
所以,當務(wù)之急,是提升自身的武力。
無論是在人類這邊阻止卡蘭達斯,還是日后與成為敵人的卡蘭達斯正面對決。
不管選擇哪條路,壓倒性的力量才是唯一的保障。
‘正好,我還知道一個對卡蘭達斯有奇效的古代地下城?!?/p>
有塞西莉亞在,攻略第二個古代地下城的核心,會比上次容易得多。
若能將那東西與圣劍一同拿到手,從屬性克制的角度來看,甚至有可能與卡蘭達斯正面對決。
夸張點說,勝利也并非遙不可及。
但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
“我問你們?!?/p>
羅修一開口,所有干部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總有一天,你們需要為我豁出性命。當那一天到來時,你們愿意嗎?”
“嘰哩!斯科塔克隨時準備著嘰!”
“我也是!我也是!”
“死了以后,能被師父復(fù)活成不死生物就更好了,我只侍奉師父一人?!?/p>
“我成為吸血鬼后,將奉獻此生;死后化為巫妖,將輔佐您直至永恒。”
場面自然而然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人。
瑟麗娜渾身一僵,尷尬地笑了笑。
“啊哈哈……我嘛,生前也好,現(xiàn)在也好,都承蒙城主大人照顧了。當然,會追隨您的。”
濃郁的粉色與綠色的等級光環(huán)交相輝映。
比起言語,眼前這清晰可見的忠誠度,更為可靠。
雖然他們每個人都有點問題兒童的傾向,但潛力毋庸置疑。
光是這份戰(zhàn)力,說得上是淵獄級別也不為過。
砰!
就在這時,副官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艾斯蒂爾噠噠噠地跑了進來。
她站在眾人面前,活力四射地笑著,比了個“V”字手勢。
“第四十九位!我到第四十九位了!我成了第四十九位!我就是那個連神明都敢褻瀆的史上最強天才!掌聲……呃……”
回應(yīng)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艾斯蒂爾臉上燦爛的笑容,逐漸凝固。
最終,芙蕾雅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恭敬地指向羅修。
“這位大人,已經(jīng)晉升到第二位了?!?/p>
“……誒?”
咯吱咯吱,艾斯蒂爾的脖子像個生銹的木偶一樣,僵硬地轉(zhuǎn)了過來。
她呆呆地看了羅修半晌,緊緊抿著嘴,低下了頭。
艾斯蒂爾拖著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轉(zhuǎn)過身去。
羅修明明什么都沒做,卻莫名地感到一陣愧疚。
“嘰哩。竟敢在蠶蛹面前賣弄皺紋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