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亦清看著蘇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蘇婳受不了這樣的眼神。
這搞得她好像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可明明，她什么也沒做，甚至她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都沒有抱怨過什么，怎么他倒還委屈上了？
安亦清哽咽著道：“婉寶，爸爸沒有放棄你，爸爸只是舍不得安陽，她已經沒有媽媽了，如果我再不管她，她一個小姑娘……”
蘇婳抬手打斷了他。
“如果你叫我來，是想聽你有多愛她，多舍不得讓她吃苦，那你還是別說了。你有多愛安陽，我已經親眼見到了。”
“真沒必要，因為我不會羨慕。她擁有的這些，我也擁有過。”
“我的養父，他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大孩子，撿到我之后，為了救我的命，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他帶著我，挨家挨戶的要飯，把我養活了。”
“他剛工作的時候工資低，為了讓我吃飽，經常自己忍饑挨餓，把口糧省下來給我吃。”
“我被別的孩子罵是沒有爸媽的野孩子，被那些孩子堵著欺負，他一個文弱書生，跑去跟那些孩子的父母理論，被別人打破了頭，額頭上縫了十針。別人賠給他的錢，錢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一分，全攢著給我買肉買蛋。”
“他為了讓我有個家，省吃儉用，想盡辦法掙錢，才給我攢下了隔壁那個小院子。”
“他被下放到川省前，為了不連累我，把隔壁的小院子過戶給我之后，和我斷絕了關系。”
“在他自己都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還在拼命我的打算。甚至為了讓我有個依靠，不惜放下尊嚴，去求林長征那個畜生！”
“為了我，他終生不娶。”
“可這些，原本并不是他應該做的，而是你的責任。”
安亦清滿臉都是愧疚的神色，“婉寶，爸爸不知道這些，爸爸……”
蘇婳輕笑一聲：“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根本就不關心這些。”
“從我回來之后，你的心就一直在煎熬，煎熬應該怎么安頓安陽的未來，煎熬要如何順理成章的將安陽留下，甚至試探著想讓我們接受安陽。”
“可是，憑什么！我憑什么要接受她！”
“我所承受過的苦難，全是安陽的母親汪靜如造成的，我沒把責任怪在她頭上，已經是我大度了。”
蘇婳一直讓自己不要生氣，可還是忍不住怒氣翻涌。
她閉了閉眼睛，緩和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道：“我被間諜偷走，在外面受的那些委屈和磨難，我從來沒有怪在你頭上。因為那不是你想要的。甚至我還不停的說服知道，你后來的婚姻，也是被算計的，安陽是無辜的。”
“可她真的是無辜的嗎？”
“在你和汪靜如孕育她的時候，你知道我媽媽在承受些什么嗎？”
“她表面上無辜，可實際上，她過去十幾年擁有的一切，全都是踩在我和我媽的血肉之上得到的！”
“在她享受了一切好處之后，你現在還要在我面前一遍遍地證明你有多愛她，你有多在乎她，你為了她可以犧牲一切。”
“這有意思嗎？”
安亦清哭了起來：“婉寶，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不是……”
“這就是！”
蘇婳語氣冰冷：“原本我以為你想見我，是因為你可能時日無多了，你后悔了，你想親自跟我道歉，想求得爺爺的原諒。”
“可一見面，你依舊還是張口安陽，閉口安陽。”
“你真的成功的讓我開始嫉恨她了。”
“為什么，她一個間諜之女，可以得到你如此深刻的父愛。而我，一個因為她們母女而受盡苦難的人，卻要被迫來見證你們的親情有多珍貴！”
“安亦清，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也會痛，也會恨！”
蘇婳實在不想再和他繼續談下去了，她把這院子的鑰匙放在了他手邊：“這個院子，其實早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說完這些，蘇婳起身離開。
安亦清起身想追，但蘇婳并沒有給她機會。出了巷口之后，就上了陸家的車，迅速的離開了這里。
看著蘇婳給決絕的背景，安亦清悔得眼淚長流。
他徹底失去這個女兒了。
可原本，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
他真的很愛她的，他以前一直想著，等婉寶找回來了，他一定要好好補償他。
可回過頭來看，他到底為她做過什么？
好像，什么都沒有做……
甚至，他還在不停的傷害她。
安亦清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行為之后，悔恨得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但蘇婳看不見了，即便看見，也不會有什么想法了。
她關于父愛的向往，全沒有了。
她是個很缺愛的人，所以在和安亦清相認之后，看到那個被他精心呵護了二十多年的院子時，她真的無比感動。
她以為，自己終于再次擁有了父親的愛。
可一切，不過只是一場關于安亦清的自我感動。
安亦清對她的回家確實是期待的，這一點不用質疑。
但安亦清想象中的團圓不是這樣的。
他以為的團圓，是她平安回歸，和偕融入他的新家庭，即便和他現在的妻女做不到相親相愛，至少也能和平共處。
可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樣。
她的回歸，打破了他近二十年的幸福安寧，揭開了幸福假象下的殘忍真相。
他接受不了。
所以，他拼命想留住安陽，留住他的幸福。
哪怕在知道安陽對她做過什么事之后，他依舊選擇了安陽。
這一點，她真的不怪他。
拋開了相認之初的那些感動之后，她對安亦清又有多深厚的感情？
所以在看透了安亦清的那些心思之后，蘇婳便覺得沒意思透了。
回到陸家，還沒下車，蘇婳就看到秦素云在大門口那兒焦急地張望。
“媽，外面風這么大，你怎么站在這兒？當心凍感冒了。”
京市的風太大了，刮得人一片凌亂。
秦素云見她臉色不太好，便問道：“談得不愉快嗎？你爸他怎么樣了？”
蘇婳搖了搖頭：“不用管他，我和他，以后都沒有關系了。”
秦素云聞言，嘆了口氣：“你們大概是真的沒什么父女緣分吧。既然沒有，那就不強求。走，上屋，媽給你燉了人參雞湯，你趕緊趁熱喝點。”
蘇婳笑著挽住了她的胳膊：“媽，你真好。”
回屋喝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蘇婳渾身都暖和了，心情也舒展了不少。
她拿起電話，給段局打了過去。
段局接到她的電話時，十分意外：“蘇同志，你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自打蘇婳去了龍隱，段局心里懊悔了好長時間。
本來以為跟蘇婳以后就打不上交道了，沒想到人家竟然主動跟他聯系了。
蘇婳開門見山地說道：“段局，你想不想，把隱藏在京市里其他的間諜也給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