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也點頭:“娘,外面確實在恢復。我們看了,鎮子上有人,有鋪子,能活下去。咱家的地雖然燒了,可地在那兒,收拾收拾還能種。”
王氏看著他們,良久,嘆了口氣。
“行。你們想出去,就出去吧。”
幾個媳婦臉上露出喜色,又趕緊壓下去。
王氏看向江荷:“你呢?”
江荷愣了一下,搖搖頭:“娘,我不出去。野子在山里,我就在山里。”
王氏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幾個媳婦已經湊在一塊兒,商量著要帶什么東西,孩子路上怎么安排,到了外面先找什么地方落腳。
江天和江樹也蹲在一邊,低聲討論著家里的地該怎么收拾,種子從哪兒弄。
只有江老太太王氏,一個人坐在火堆邊,一動不動。
江荷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娘,”她輕聲問,“您咋不說話?”
王氏望著火堆,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他們都想出去!”
江荷點點頭:“幾個弟媳婦都想,天哥樹哥他們也動了心。”
王氏沒接話,只是盯著火堆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不出去。”
江荷愣住了,“娘?”
“我說,我不出去。”王氏抬起頭,看著女兒。
“老婆子這把年紀了,不想再折騰。山里清靜,安全,有你們照顧,挺好。”
江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什么。
消息傳到幾個兒子耳朵里,他們都愣住了。
“娘不出去?”江天第一個反應過來,“那怎么行!”
江樹也急了:“娘,您一個人在山里,我們怎么能放心?”
王氏擺擺手:“不是一個人,有你妹呢。”
江荷在旁邊點點頭:“娘有我照顧,你們放心。”
“那也不行!”江樹急了,“娘跟著閨女過,這傳出去像什么話?我們三個做兒子的又沒死!”
蔡氏也點頭:“是啊,娘,您還是跟我們出去吧。外面有地,有房子,比山里強多了。”
王氏搖搖頭,語氣很淡:
“老婆子活夠了,不想再挪窩。你們想出去,就出去。我在這兒,有你妹妹,有秋生,餓不著。”
林秋生一直坐在旁邊沒吭聲。
這會兒聽見岳母提到自已,抬起頭,老老實實說了一句:
“岳母在這兒,我和荷娘照顧著,放心。”
江天幾個臉色都不好看。
做兒子的,讓老娘跟著閨女過,這臉往哪兒擱?
可老太太那個脾氣,他們都知道,她打定的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山洞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火堆噼啪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江地忽然開口了,“我留下。”
眾人看向他。
江地四十不到,長得憨厚老實。
他婆娘前幾年病死了,所以現在是一個人。
“地哥,你說啥?”江樹沒聽清。
“我說,我留下。”江地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很平靜。
“娘不愿出去,那就我留下照顧。反正我一個人,沒啥牽掛。”
“爹!”江淮急了。
江淮是江地的兒子,他蹭地站起來:“爹,您留在這兒,讓我們出去,這怎么行?”
江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江淮繼續說:“您一個人在山里,吃啥喝啥?生病了誰照顧?不行,您得跟我們出去!”
“我有你姑。”江地說,“有你姑父。餓不著。而且我自已也能打獵種地。”
“那也不行!”江淮臉漲得通紅。
“您在這兒受苦,我們在外面過好日子,這像話嗎?”
吳氏站在他旁邊,低著頭,沒吭聲。
江地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
“我三十九了,不會再娶。一個人,在哪兒都一樣。你們年輕,有孩子,該出去闖闖。”
“爹——”
“行了。”江地擺擺手,讓江淮的話堵在嗓子眼里。
江淮還想說什么,吳氏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轉頭看她。
吳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拉得很緊。
江淮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那話,就那么停在了嘴邊。
火堆噼啪響著,映著一張張沉默的臉。
江老太太王氏坐在那里,望著幾個兒子,望著孫子孫女,看到了欲言又止的孫媳婦,嘴角微微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江荷走過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王氏的手,干枯,粗糙,卻暖的。
事情就這么定了。
陳石頭和林野坐在一旁,始終沒插話。
這是江家的事,他們不好多說。
再說,要出山的人是為了孩子的前程,是為了更好的日子,有什么好攔的?
至于老太太,年紀確實大了,沒法強求。
陳小穗靠在林野身邊,看著那些興奮的臉,心里有些復雜。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路。
張家要讓孩子讀書,方家要讓孩子有出息,江家也一樣。
“想什么呢?”林野低聲問。
陳小穗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林野沒再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江天站在洞口,瞇著眼望著外頭的天,長長地舒了口氣。
“天晴了。”他說。
江樹站在他旁邊,點點頭:“該干活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招呼人。
江家男人們很快聚攏過來。
江天、江樹、江地,還有幾個小輩江舟、江路、江淮、江安。
大大小小七八個,站成一圈。
江天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咱們過些日子就要出山了。可娘和地哥還得在這兒過日子。走之前,得給他們把活干夠了。”
眾人點頭。
江樹接話:“山谷里的地,再開幾壟出來。紅薯得多種些,菜也得多點。秋冬夠吃才行。”
“柴火也得備足,”江地說,“我一個人慢慢砍也行……”
“你別管,”江天擺手。
“這幾天我們幾個男的,主要就是開荒、砍柴。能多干就多干,干夠了再說。”
江淮站在一旁,低著頭沒吭聲。
他爹留下,他出去,這事他心里一直過不去。
可那天吳氏拉他衣角,他就知道,有些話不能再說。
江安、江舟幾個年輕的,倒是沒什么想法,只管點頭應著。
“行,那就這么辦。”江天一揮手,“動起來!”
男人們散開,扛起鋤頭、柴刀,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