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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后，聽筒里只剩下死板的忙音。

顧北舟緩緩放下手機，像是突然脫力似的癱軟在沙發上，剛才勞倫斯說的那番話不受控制得在他耳邊回響。

“你跟你父親一樣，都是叛國漢奸……”

他喃喃得看著天花板，眼前卻閃過無數關于父親的畫面。

小時候，父親牽過他得手，帶他進實驗室一個個向他介紹那些神奇的器械，告訴他那些機器可以觀察物理世界的奧義；父親也曾在深夜教他閱讀物理學的入門書籍，為他打開了一扇愿意為之奮斗終生的瑰麗大門；手牽手把他推上講臺，欣慰得看著小小的顧北舟拿下各種物理學獎項，看他成為所有人競相夸贊的“物理神童”……

那時的經歷奠定了顧北舟內心對自己的期許和要求，也讓他篤定自己絕對會成為跟父親一樣的優秀物理學科學家。

他一直這樣認篤定，也一直用科學家的標準要求自己。

顧家的榮耀和父親的名譽就是他心底最堅實、最干凈的圣地，是顧北舟即便墮落，也始終引以為傲的來處。

但現在，連這點念想也被毀了。

“他在騙我……他肯定是在報復我，故意騙我的……”顧北舟喃喃自語，試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但記憶中一些飛速閃過的畫面，父親跟物理大賽決賽時出現的評委相談甚歡“我們北舟的獎項就麻煩你了”；

以及在深夜他悄悄接起的電話，刻意壓低的聲線“……放心，這些資料已經發過去了?！薄啊颐靼?，會按你說的做……”又明明白白得告訴了他，勞倫斯說得很可能是真的。

他從小拿到手軟的大獎，周圍始終圍繞著的鮮花和掌聲，幫助父親在國內學界迅速站穩腳跟的獎項，總是深夜撥出的電話，一帆風順的科研事業……背后似乎都透露著“陰謀”和“名利”的骯臟氣味。

這個認知將顧北舟精神世界中某種岌岌可危的信仰徹底砸成齏粉，只留給他一片惡臭的泥濘，清清楚楚得告訴他自己父親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科學家，什么愛國奉獻的楷模，他和自己一樣就是個徹頭徹尾追名逐利、不擇手段的小人，是可恥的“叛國者”。

他們顧家父子血脈相承，從根子上就是爛的。

他原來以為自己的“天賦異稟”，自己的“純粹熱愛”才是假的。

什么討好江嵐是因為想做實驗，陷害江南是想要追逐科研理想，這些通通都是假的，連他的“天賦”和“使命”也都是假的。

事實就是，他和自己父親一樣是個沽名釣譽的小人，他愿意被江嵐領養處心積慮對付江南只有一個原因——他想靠科研出人頭地當上人上人，把金錢名利全都收入囊中。

前者不過是他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事實上他根本沒那個必要要求自己一定做得多好多有原則。

也許，他偶爾在深夜徘徊，自厭得認為自己的“下作”和“墮落”，才是真正屬于顧家血脈的本性。

巨大的荒謬和幻滅感襲上心頭，但緊接著，又一種奇異的破罐子破摔的解脫感從泥濘中瞬間滋長。

既然本就身處泥沼，那他不擇手段滿身污穢又有什么錯呢？

他唯一錯的，也許就是以前不該瞻前顧后假清高，就應當在第一時間把威脅自己的人全部消滅，就像除掉阻礙前路的雜草。

不管那人是江南，是關容還是江嵐，都是一樣。

“呵……呵呵……”

顧北舟突然低低得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眼中卻閃爍著扭曲如惡鬼般的，孤擲一注的瘋狂。

“怪不得啊……怪不得！”

顧北舟笑了很久，幾乎在腦海中把自己短暫的前半生一一略過，然后才用最快速度審視了自己現下的處境，迅速在自己接觸過的人中分析出哪些是“雜草”，又有哪些是“可用之人”。

隨后，他抹了把臉，拿起手機給江嵐打去電話。

那頭很快傳來江嵐低啞的聲音，“舟舟？怎么了？”

江嵐像是剛睡醒，聲音還帶著一絲倦意。

顧北舟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惶恐又擔心：“江姨，這么晚打電話過來沒打擾您吧？”

“我剛工作完回來，剛才看見新聞……就是說江南他好像已經蘇醒了，現在全國上下無數網友都在關心他，惦記他。我想著他重病初愈，是不是會想見見您這個母親？要不要我陪您……去看看？”

他表現得像是單純關心江嵐的樣子，甚至為了給江嵐找臺階，故意說是江南想見她這個母親，而非江嵐惦記兒子。

不過好像話里某些詞戳中了江嵐敏感的神經，讓她瞬間掃清困意，聲音刻薄得斥罵出聲。

“看他？我憑什么去看他！那些惦記他的人都是蠢貨，全都被他騙了，從頭到尾這場車禍就是江南設下的騙局！”

“你不用勸我了，江南就是個處心積慮恨不得親手掐死我的白眼狼！我江嵐沒有這種兒子，我們如今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