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姜柔不急不忙地將那堆積成山的醫書整理著,按照書籍的大小有規律地將其排列起來放在客廳。
這樣等她收拾完之后叫島民過來將其搬走就方便多了。
“你打算怎么處理這些醫書?”吳亡直白地問著。
姜柔看著手中的《神經外科學》掂量了一下。
很厚,很重。
將其放到旁邊整理好的地方笑道:“當然是給上官醫生啊,島上只有他是醫生,給其他人也沒用,相信他肯定也喜歡這些醫書。”
聽到這話,吳亡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不妥。
姜思澤看這些書肯定有某種目的。
既然他刻意避開島民獨居在這邊看醫書,指不定這堆書里就藏著什么秘密呢。
交給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給上官鶴!
思考片刻他說出了令姜柔意料之外的話語——
“不如……給我吧。”
“或者說,我直接搬到這屋子算了,也不用重新收拾整理,你覺得怎么樣?”
說實話,這句話無論是放在什么語境下都顯得很冒犯。
人家父親才剛去世,你開口不僅是索要遺物,更是連逝者的屋子都要占用。
換做現實世界吳亡可能已經被揍了。
可這里是幸福島。
姜柔不懂什么冒犯不冒犯。
她甚至還一臉喜悅地說道:“您愿意收下這些?那真是太好了!父親在天之靈知道有人繼承他熱愛的事物一定很幸福!”
看著這姑娘天真無邪的模樣。
吳亡心中甚至升起一絲憐憫和心疼。
倘若自己真的把幸福島的問題解決,讓所有沉浸在虛假幸福中的人醒過來。
那她這樣疑似因為別人的遺憾而誕生的島民。
或許會就此消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等于親手是殺死了絕大部分的島民。
雖然心里知道他們并不是真正的活人,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和常人無異。
這簡直……太讓人有負罪感了!
“呵,你認為我真的會這么想嗎?”吳亡忽然瞇起雙眼咧開笑容。
難道自己是在其他副本里干掉的怪物或者偽人之類的玩意兒少了?
竟然還會對島上的未知玩意兒產生感情?
是哥們提不動刀了,還是你覺得自己飄了?
可剛才確實有那么一瞬間產生了以上的想法。
吳亡立馬就意識到這是幸福島在對自己產生影響。
不然的話,按照自己那已經被【不死】抹滅得所剩無幾的人性。
哪兒會產生什么憐憫和心疼啊。
但是反向思考一下。
既然自己會在這時候產生如此想法。
豈不是意味著幸福島本身認為自己現在的行為會對島上的幸福產生威脅?
所以它在干涉自己的思想,嘗試讓自己回心轉意。
那就證明姜思澤的屋子里真有重量級的線索。
“來吧,讓我看看你最后的遺產!看看你給島民們留下了什么樣的希望!”
吳亡看著堆積如山的醫書開始了搜索。
當然,他并非胡亂翻找。
而是在這個過程中不停地和姜柔聊天。
尤其是關于她父親姜思澤在閱讀書籍以及個人生活方面的習慣。
“父親的話,他平時喜歡坐在那邊陽臺靠窗的位置讀書。”
“他喜歡把自己的個人物品都收進一個箱子里,就像是隨時準備出去旅游一樣。”
“他經常喝咖啡,最喜歡的杯子是一個白色的陶瓷杯,那是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父親寫字特別潦草,我曾經看見他在一個本子上記錄過什么,完全看不懂寫的是什么,他說是以前工作上開藥方養成的行書習慣。”
“嗯?您問我父親的長相,哦,他的臉……”
根據姜柔的話語。
吳亡逐漸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不茍言笑的中年醫生形象,平日里在家中也不怎么和孩子交流,只是默默地閱讀醫書,困了就喝兩口咖啡。
對了,還是個地中海。
看來醫術高超啊。
站在客廳里一動不動的吳亡眼中,這個看似雜亂不堪的屋子開始變得極具生活氣息。
那面色凝重仿佛正在思考什么疑難雜癥的姜思澤醫生正在其中不停地踱步。
吳亡的身子也下意識地跟著對方走動進行側寫。
時而嘆氣,時而皺眉。
旁邊的姜柔看見這一幕眼中閃過陣陣驚奇。
她發現這位先生這一瞬間無論是走路的姿態,還是眉目間的神情都與父親是那么相似。
甚至那時不時抿動嘴角發出嘖嘖的聲音也一樣。
這種奇特的現象甚至一度讓姜柔沒有繼續訴說。
只是就這么呆呆地看著吳亡。
她感覺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感。
一種自己從未出現過,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呈現出來的情感。
就像是吃了口沒有成熟的檸檬咽入腹中,那種酸到近乎要將眼淚逼出來的感覺讓她感到茫然。
來到陽臺邊上,吳亡坐在光線位置最好的椅子上,端起那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望向窗邊還放著的一本《病理學》。
他下意識地伸手將書籍拿起來。
看著窗臺上的灰塵痕跡方方正正的印出書籍大小。
吳亡略微皺眉。
“不對,這種違和感是怎么回事兒。”
姜思澤才死去兩天。
可窗臺上的灰塵已經很厚了,并且似乎這個位置經常放著一本書。
就連剛才自己拿起咖啡杯的地方也有著一圈沒有被灰塵覆蓋的痕跡。
一個長期處于閱讀狀態的人。
為什么在其讀書的位置上卻顯得許久沒有使用過?
“姜柔在騙我?她爹不是在這里讀書?”
“不,沒有理由騙我,椅子也在這里,那就證明她也不知道真相。”
吳亡的大腦飛速運轉。
片刻后得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姜思澤喜歡坐在陽臺窗邊看書,只是他想讓自己女兒或者說想讓外人知道的習慣。
因為幸福島上所有人對彼此都很尊重,所以哪怕是姜柔來拜訪自己的父親也會敲門之類的。
沒有得到房間主人的同意,他們是絕對不會強行進入的。
這就給了姜思澤反應的時間。
每次有人來拜訪,他都會來這邊坐著假裝看書。
這才會一直有本書在窗邊方便隨時拿放。
一個遠離人群的隱居人士,為什么還要刻意做出這樣的掩飾呢?
端著咖啡的吳亡開始在客廳走來走去。
最后在一處足足疊到腰間位置的書堆前停了下來。
“嗯?您怎么了?”姜柔也湊過來試圖看出什么端倪。
卻發現吳亡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
指著書堆最上方的《系統解剖學》說道:“你看看這書的封皮上有什么問題?”
姜柔湊近仔細觀察。
隨后不解道:“好像有一個淡淡的圓圈?這是什么?”
聽到她的話,吳亡抬起手。
將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書本上。
形狀大小恰好覆蓋在那所謂的圓圈上嚴絲合縫。
“是咖啡杯,因為高度合適,你爹就經常順手將杯子放在這本書上,偶爾會有一兩滴咖啡順著杯壁外側流下來,時間長了,就在書的表面形成了這樣的圓圈痕跡。”
“那問題來了,他為什么要把咖啡杯放在這里呢?”
“這是客廳中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無論是采光還是通風都很差,甚至連把椅子都沒有,站在這里讀書難道不累嗎?”
一邊說著,吳亡一邊向前一步。
彎下腰將除了擺放咖啡杯的一摞書以外的其他書籍推開。
露出了底下被完全遮擋的地面。
他用指節輕輕地敲擊著地板磚。
內部發出的回響證明了他的猜測——
這底下是空的。
“因為他要經常路過這里,但又怕把咖啡杯打碎了,所以才習慣性地將其放在不需要挪動的書堆上。”
吳亡說著,蹲下來用手扣住地板磚的邊緣。
相當輕松地將其抬起來,露出一條陰森黑暗的通道。
“這……這是……”姜柔震驚得合不攏嘴。
她同父親在島上生活這么多年。
雖然并沒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幾乎每日都會來這邊看望父親。
如此長的時間以來都沒有察覺到,這里竟然有一條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暗門。
“因為你尊重自己的父親。”
“在他活著的時候,你不會胡亂搬動他的東西,這地方你永遠也發現不了。”
“而在他死后,他知道熱愛整理雜物的你,一定會是第一個收拾他房間,也是第一個發現暗門的人。”
“這才是他留給你真正的遺產。”
吳亡的神情變得有些復雜。
看來姜思澤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要,他甚至考慮到了自己死后發生的事情。
從【背包】中取出一個手電筒。
兩人就這么順著暗道往地下走去。
道路相當的不平穩,看得出來并非是有其他人參與協助,而是由姜思澤這樣一個完全沒怎么干過土木活兒的醫生慢慢挖出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暗道也沒有修建得多深,沒幾步就走到了底。
看著前面那雖然是現代化防盜門,卻有種墓室石門似的感覺,吳亡的心跳莫名其妙加速起來。
這是無數次游走在死亡之上所具備的直覺。
哪怕沒有【真理之視】,他看著自己胳膊上汗毛炸起的樣子也明白。
前方有危險!
相當一部分常常經歷生死一線間的靈災玩家也有類似的直覺,只不過吳亡的直覺更加敏銳而已。
畢竟,沒人比他更懂死亡。
他眉頭一皺伸手攔在姜柔面前。
按理來說,這是姜思澤留給自己女兒的遺產。
對于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心思單純無比的女兒,門后的東西不應該具備任何危險才對啊。
更何況,這女兒姜柔本身都有可能是來源于姜思澤的某種遺憾,她就是自己父親幸福的具象化。
瞅瞅昨晚上白隼對于頭上小花芽的表現,捧在手心呵護都來不及呢,又怎么可能傷害呢?
再加上這座幸福島上不是會扭曲任何危險物品嗎?
就連玩家的道具也得變成無害的玩具,姜思澤又能做什么呢?
但吳亡就是覺得有種違和感。
“到底是哪兒不對勁呢……”
他索性讓姜柔站在原地別繼續靠近了,自己先過去開門看看情況。
有本事弄死我!
那你是這個(豎大拇指)!
咯吱——
伴隨著吳亡推開那虛掩著的木門,一股腐爛血腥的滋味瞬間鉆入他的鼻腔。
在這個無法進行任何暴力的地方,血腥的味道讓吳亡瞬間清醒,甚至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眼神變得興奮起來。
這才對嘛……
放眼望去,這間密室雖然極其昏暗簡陋,但卻有種手術室的感覺。
手術床、無影燈、生命支持與麻醉設備,手術操作設備以及止血工具和藥物柜等等。
可能稍微欠缺的就是些清潔新風系統等輔助性的東西吧,不然應該就沒有這么重的血腥味了。
血紅的手術床上放著個手提箱,箱子上壓著個黑色的本子。
“這什么?死亡筆記嗎?”
“姜思澤就不怕被人撿走嗎?這不得先寫上自己的名字啊?”
吳亡樂呵呵地湊過去。
抬手將本子拿起來,甚至從順手從旁邊的工作臺上抄起一支筆就準備翻開寫自己的名字。
然而,本子上的內容卻讓人為之一愣。
“這是……”
第一頁翻開是用血渲染的荊棘叢林,深處坐著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看不清楚面容,卻讓人感到身上隱約有某種刺痛感。
第二頁在一處五光十色的絢麗教堂大殿內,一位巨大到足足有兩三米高度的黑白修女垂憐畫框外,隔著本子也能感受到一種極致的悲傷。
第三頁則是一個孩童模樣的怪物被困在牢籠中,外面全是手中攥著金錢叫囂的人類,他的對面是另一只怪物正被放出牢籠,他們倆似乎是某種競技場中廝殺的一環,只為了取悅那些人面獸心的觀眾。
第四頁……
吳亡越往下翻表情越奇怪。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
每一頁都是某個世界的人得到【苦痛】賜福的瞬間。
這位姜思澤是在嘗試溝通其他世界中,一切有關于【苦痛】的造物,從而和【苦痛】本身產生聯系。
在【至樂】的世界信仰【苦痛】嗎?有牛啊!
關鍵是他可能還成功了。
不然的話,吳亡實在是想不出如何在這座幸福島上造成如此大的出血量,只能是某種【至樂】對立的力量了。
話說,第一頁和第二頁的兩位不出意外的話,自己還挺熟。
回頭問問修女以前有沒有人給她打過電話。
咔噠——
吳亡看完筆記之后打開手提箱。
里面裝著一件潔白如雪的衣服,那是醫生的白大褂。
上面別著一塊胸牌——
【姜思澤】【主任醫師】
臥槽!???
自己在上官鶴那兒看到過同樣的胸牌!只不過他是副主任醫師!
該死的!還有糕手!?
這位比上官鶴還重量級?
吳亡猛地回頭看向門外還在眺望的姜柔,真的很想問一句:“你爹是上官鶴的上司這事兒你知道嗎?”
然而,當他開口的一瞬間。
異變產生了。
“你……哇……”
一大口鮮血從吳亡口中吐出來,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產生劇烈的疼痛,仿佛正在被業火燃燒。
可他的眼中卻沒有慌亂。
只是在迅速思考發生了什么。
詛咒?不應該啊,自己有淵神在身哪個詛咒玩得過祂?
那就是……獻祭!?
“溝槽的!這【至樂】世界里的王八蛋打算把我當祭品獻給【苦痛】?我他媽是【欲海靈尊】的馬仔啊!”
這下真有牛了。
還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