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將至……”周臨淵喃喃自語。
會是南宮止嗎?
他遠在北境,即便有消息,也該通過更直接的渠道。
是斷槍營的人?
他們行事風格似乎并非如此。
還是……母后那邊的舊人?
或是父皇當年留下的某些不為人知的暗手?
思緒紛亂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同于劉行的輕捷,這腳步聲沉重而略顯慌亂。
“殿下!殿下!”是曹琮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進來。”周臨淵收起信箋,沉聲道。
曹琮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甲胄鏗鏘,臉色極為難看,甚至顧不得行禮,急聲道:“殿下,出事了!內行廠在城南的一處暗樁,剛剛被拔了!”
周臨淵眼神一厲:“怎么回事?詳細說來!”
“是!”曹琮深吸一口氣,快速稟報,“是負責監控城南黑市及幾處可疑車馬行的暗樁,一個時辰前突然失去聯系。”
“劉公公察覺有異,立刻派人去查,發現……暗樁所在的小院已被清理干凈,三名弟兄……皆盡遇害!”
“一擊斃命,傷口詭異,像是被極薄極利的銳器瞬間切斷咽喉,但現場并無激烈打斗痕跡,財物也未損失。”
“對方手法干凈利落,像是……專業殺手,而且對我們的布置似乎有所了解!”
“一擊斃命,無聲無息……”周臨淵眼中寒光四射。這絕非普通毛·賊或江湖仇殺所能為。“可有留下什么痕跡?或者,近期那處暗樁可曾上報過什么特別的消息?”
曹琮搖頭:“現場被清理得很仔細,幾乎沒留下線索。至于特別的消息……昨夜倒是有一條,說在城南四海車馬行附近,似乎看到過一個身形窈窕、面覆輕紗的女子短暫停留,氣息有些陰冷,但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只是驚鴻一瞥,未能確認,所以并未作為急報,只是例行記錄。難道……”
“身形窈窕,面覆輕紗,氣息陰冷……”周臨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血玲瓏?
她果然已經潛入京城了?
而且一來就精準地拔掉了內行廠的一個暗樁?
是巧合,還是內行廠的布置已經被滲透?
“對方這是敲山震虎,也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周臨淵冷冷道,“告訴劉行,其他暗樁暫時不要動,但警戒提到最高。另外,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給夜無明。告訴他,是孤的意思,暗玄衛可以接手了。記住,是原原本本,包括那條關于可疑女子的記錄。”
曹琮恭敬行禮:“是,殿下。”
大約一個時辰后,文華殿的側門被無聲推開,一道頎長瘦削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然走入。
來人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外罩同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薄的嘴唇。他行走間幾乎沒有任何聲息,氣息也收斂得近乎虛無,若非肉眼看見,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臣,夜無明,參見太子殿下。”來人單膝跪地,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夜總掌使請起。”周臨淵虛扶一下,目光落在對方身上。
夜無明抬起頭,露出一張過分年輕、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般的漠然面孔,眼神深邃平靜,仿佛兩潭古井,不起微瀾。
這便是暗玄衛總掌使,御前行走,手握黑夜長刀,令無數官員和潛藏勢力聞風喪膽的夜無明。
“城南暗樁之事,曹琮想必已向總掌使說明。”周臨淵開門見山。
“是。”夜無明言簡意賅,“現場臣已派人復勘,內行廠三位同僚,確系被高手一擊斃命,兇器應是某種極薄、極韌的細絲或軟刃,灌注陰寒真氣,切割喉管的同時凍結了傷口和聲音。”
“手法專業,非尋常江湖客或軍中手段,更像是……經過特殊訓練、精通暗殺與隱匿的清道夫所為。現場被仔細清理過,但并非全無痕跡。”
“哦?有何發現?”周臨淵眼神微亮。暗玄衛的專業能力,果然名不虛傳。
“其一,兇手對那小院的環境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提前踩過點,避開了所有可能被鄰居注意到的角度和聲音傳播路徑。其二,清理現場用的是一種混合了石灰和特殊藥粉的東西,能加速血跡分解、消除大部分氣味,這種藥粉的配方,在黑市某些特定渠道可以弄到,但純度這么高、效果這么徹底的,不多見。其三,”夜無明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特殊油紙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案幾上,“在院墻外一處極不起眼的苔蘚縫隙里,找到了這個。”
周臨淵定睛看去,那是一小截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絲線,比頭發絲還要細,若非夜無明指出,幾乎會忽略過去。
“這不是普通的絲線,而是血蠶絲。”夜無明平靜地說道,“產自南疆血蠶,堅韌異常,可灌注真氣用作武器,亦可編織特殊衣物,有微弱隔絕氣息和增強柔韌的效果。但此物極為珍貴,產量稀少,通常只有……”
他頓了頓,“魔教高層,或者某些財力雄厚、又與南疆有特殊聯系的勢力,才有可能少量擁有或使用。”
“魔教……血玲瓏。”周臨淵拿起那截血蠶絲,入手微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她這是在向孤示威。”
“不止。”夜無明繼續道,“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內行廠暗樁的布置,雖非絕密,但知曉具體位置和輪值規律的,范圍有限。”
“對方能如此精準、迅速地拔掉這個暗樁,且未驚動其他相鄰暗哨,說明他們對內行廠在城南的部分布防,有所了解。”
“要么是內行廠內部有漏洞被探查,要么……就是有更高層級的情報泄露。”
周臨淵眼神一凝。
內部漏洞?
更高層級的情報泄露?
這比血玲瓏現身更讓他警惕。
“此事,暗玄衛會接手調查。”夜無明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左鎮撫使陰燭幽已親自前往城南,他會負責梳理內行廠、巡天司乃至京兆府在城南的所有明暗力量,排查可疑。”
“右鎮撫使厲沉岳會動用在江湖和北境的關系網,追查血蠶絲的流通渠道,以及近期入京的可疑高手,特別是與魔教、幽冥衛有關聯者。玄間總領風無影,也會啟動對外情報網絡,留意是否有相關動向。”
“有勞夜總掌使。”周臨淵點頭,夜無明安排得滴水不漏,不愧是暗玄衛的總掌舵人。“另外,還有一事,需暗玄衛留意。”
“殿下請講。”
周臨淵將那份匿名信的內容,選擇性地告知了夜無明,隱去了舊約未忘的具體猜測,但提到了故人將至和星落為憑。“此信來路詭異,意圖不明。”
“送信人能精準將信混入宮內文書,絕非尋常。”
“孤需要暗玄衛暗中查訪,近期京城內外,是否有身份神秘、行蹤詭秘,且可能與前朝隱士、星象大家,或與星落、星辰有關聯的人物出現。”
“玄機密樞使墨無涯那里,或許有些線索。”
夜無明靜靜地聽著,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漣漪。“星落為憑……故人……”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并未多說,只是躬身道:“臣,記下了。會囑咐墨無涯查閱玄機閣密檔,并命各司留意。”
“很好。”周臨淵沉吟片刻,又道,“關于隱龍谷地脈污染一事,暗玄衛可有所聞?或者,玄機閣中,是否有關于隱龍谷、落魂澗,以及前朝祭祀、星象契約的記載?”
夜無明抬起頭,目光與周臨淵平靜對視:“地脈異動,暗玄衛昨夜已有所察覺,并已命鐵浮屠加強京畿外圍警戒,特別是西北方向。”
“至于隱龍谷、落魂澗的記載,玄機閣中應有存檔,但多為地理風物及前朝普通祭祀記錄。”
“殿下所提星象契約之類,臣需回去仔細查問墨無涯。不過……”
他話鋒微轉,聲音依舊平穩:“臣記得,玄機閣最深處,有幾卷以特殊方式封存的前朝秘錄,非陛下親旨或持特定信物不得調閱。其中或許有殿下想知道的東西。只是,那需要陛下……”
周臨淵明白了。
那幾卷秘錄,恐怕涉及皇家與前朝更深的隱秘,甚至是關于舊約的核心。
沒有父皇的首肯,即便是他,目前也無法調動。
“孤知道了。”周臨淵擺擺手,“先查能查的。父皇那里,孤會找機會稟明。”
他心中暗忖,看來有必要盡快再去探望一次父皇,哪怕依舊問不出什么,至少可以試探一下口風,或者看看是否有機會接觸到那些秘錄。
“若無他事,臣先告退。城南之事與殿下所囑,臣會即刻安排。”夜無明再次行禮。
“有勞夜總掌使。若有進展,隨時來報。”周臨淵頷首。
夜無明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退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殿內重歸寂靜,但周臨淵知道,暗玄衛這部龐大而精密的黑暗機器,已經因為他的指令,開始悄然運轉。
左鎮撫使陰燭幽會在京城內部刮起一陣無聲的風暴,右鎮撫使厲沉岳會將觸角伸向江湖和邊疆,玄間總領風無影會注視更遠的敵國……而總掌使夜無明,則是那個掌控一切、連接各方的中樞。
壓力并未減輕,反而因為暗玄衛的介入,各方博弈將更加復雜和兇險。
但周臨淵的眼中,卻燃起更加熾烈的火焰。血玲瓏現身挑釁,內行廠暗樁被拔,匿名信迷霧重重,地脈隱患迫在眉睫……這一切,都指向一個越發清晰的陰謀輪廓,和一個越來越近的巨大風暴。
他將那截血蠶絲小心收起,又將匿名信重新拿出端詳。
“敲山震虎?試探反應?”周臨淵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孤,就給你們一個反應。”
他揚聲喚來另一名心腹太監:“傳孤口諭,給劉行。明日起,內行廠聯合東西廠二廠,以搜捕江洋大盜、整頓城南治安為名,對城南黑市、車馬行、客棧、賭坊等三教九流聚集之處,進行為期三日的例行盤查。”
“動靜可以大一點,遇到抵抗,可以強硬一點。特別是……那個四海車馬行,給孤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盤查清楚!”
“是!”太監領命而去。
既然對方想看看他的反應,那他就給一個符合對方預期的反應——一個年輕氣盛、因暗樁被殺而暴怒、急于找回場子的太子形象。
而在明面的喧囂之下,暗玄衛的觸角,將如最隱蔽的毒蛇,悄然纏向真正的目標。
與此同時,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筆蘸墨,略一思索,開始書寫。
這一次,是寫給北境的武鎮岳。
信中,他簡單提及京城有變,地脈有異,魔教妖人可能潛入,請武供奉加強北境戒備,留意邊關動向,并隱晦詢問了關于前朝舊事、星辰之約以及斷槍營更深層的傳承隱秘。
能否從武鎮岳那里得到有價值的回音,他并無十足把握。
但多一條線索,便多一分破局的可能。
放下筆,周臨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夜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涌入,讓他精神一振。
遠處皇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更遠處,是沉睡的、看似平靜的京城。
“血玲瓏,幽冥衛,還有那位神秘的故人……”他低聲自語,聲音融入呼嘯的風中,“既然都來了,那就在這京城之地,好好斗上一場吧。看看是你們的陰謀詭計厲害,還是孤的刀鋒更利!”
夜色如墨,暗流洶涌。
太子東宮發出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開始激起一圈圈漣漪,而這些漣漪,終將匯聚成席卷一切的驚濤駭浪。
“叮!”
許久沒有變化的廢太子逆襲系統,再一次響起了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陷入特殊事件……”
“觸發特殊任務……”
【特殊事件·故人舊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