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云道長就住在隔壁,您真的不過去見一面嗎?......”
定更天剛過,初秋的夜已然有了些許涼意,驛站的跨院一拉溜也有十數間房子,看那規模并不比主院小多少。
“桂六,你得到這消息可靠嗎?他們一行人中真有一位姓朱的二郎?”
跨院中最寬敞的一處屋子亮著燈,此處竟然還是套間的格局,屋中只有一男一女,只是那男子垂手而立,躬身面對居中而坐的一名紅衣女子。
若是擎云在此,定然能夠認出這二人是誰,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九公主嗎?
而躬身而立那位名叫桂六者,乃是九公主身旁頗為得力的一名千戶,同擎云亦有數面之緣。
“回稟九公主,此事絕對當真!屬下還探聽到,這位朱姓二郎似乎還是一名......皇族?不曉得因何會隨在云道長身側?”
“這行人受傷最重的那位名叫陸緒,乃是錦衣衛指揮同知陸炳大人的親侄子,似乎已經拜在了云道長的門下?!?/p>
桂六手中捧著一張紙,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字,卻是對擎云一行人從京師南歸的記錄,可謂事無巨細。
“好了,既然本宮已經趕過來了,他們這一行今后隨意派兩個人遠遠地跟著就行,直到他們安然返回武當山?!?/p>
“哼,不是要以多欺少嗎?魔教也好,倭人也罷,即便真的有少林派的人出手,本宮也要剁了他們的爪子——”
桂六手中那張紙上的內容,顯然九公主已經看過了,期間不知咬了多少次銀牙,而最讓九公主難以置信的是,擎云身旁居然帶著那位朱姓二郎?
桂六是九公主身旁負責探聽消息的總頭,他并不知曉朱二郎究竟是何等身份,可九公主知道啊。
自家的親弟弟,即便不是一個娘生的,又是身在皇家,可架不住當今圣上膝下尚存于世的皇子僅有三人而已。
朱二郎,按排行乃是嘉靖皇帝二子,實則是活著的所有皇子中最為年長者,今年也不過一十有三。
若是尋常的皇子也就罷了,關鍵是這位朱二郎在三歲時便被冊封為太子,無奈自幼也是一個藥簍子,倒是甚得九公主這位皇姐看護。
只是,當今圣上為何會允許體弱多病的太子離京,看樣子是要被擎云帶往武當山啊?
這些話,九公主也僅僅在自己的心里想想而已,即便面對桂六這樣得力的心腹之人,亦不能透露半句。
“九公主,您的命令屬下已經傳達下去了,短時間能夠調動‘東廠’八百余精銳,定然能找到那些從云道長手中遁走的賊子?!?/p>
看到九公主根本無意挪動地方,桂六也識趣地沒有再提讓九公主去面見擎云,只是眼下要行之事,無論怎么說也是無法繞開“云道長”的。
“本宮離京日久,看來京中那些人現在的動作越來越大了,哼,真當本宮的劍不能殺人嗎?”
擎云一行人自京城南歸,路上屢屢遭到不明身份之人的襲擾,“東廠”匯總過來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門。
有的說伏擊的黑衣人乃是魔教中人,其中提到了“黃面判官”賈布的名字,也有人說那些人是倭寇裝扮的,事后在現場找到了散落的“撒菱”、“手甲鉤”、“忍者鏢”等等。
最新的一封信報,上邊卻提到了少林派,甚至擎云一行人還特意找上少林興師問罪。
諸多消息是真是假九公主一時難以分辨,可當她確定隊伍之中有朱家二郎之時,隱隱就覺得此事絕非像表面上那般簡單。
要說魔教的人敢去找擎云的晦氣,九公主還真就有些不相信,那些人只是壞并不是傻子,真當魔教的人都是東方不敗那樣的絕世高手?。?/p>
要說倭賊找上了擎云,這一點九公主倒是能夠理解,畢竟前些年有不少倭賊死在擎云以及他麾下“狼牙衛”的手中。
而過去這三四年,即便擎云不曾再赴閩地,可擎云當年在閩地種下抗殺倭賊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
不僅僅“狼牙衛”的規模一擴再擴,各處守軍、無數江湖豪客,甚至沿海一帶的老百姓都敢同倭賊以命相搏。
究根問底,這一切的根源還是要落在擎云的身上,如此一來,縱是有倭賊前來伏殺擎云倒也說得過去。
可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少林派高手又是怎么回事?
九公主可不會認為此乃空穴來風,事實如何她無法論斷,可九公主卻是無條件相信擎云的,都直接跑去少林寺問責了,這事還能有假嗎?
一波兩波還可以理解,一連數波人湊在一起,一個個似乎都抱著拼死的決心來的,這就不得不讓九公主多想了。
難道說,這些人的目的并不是單純沖著擎云來的嗎?
“九......九公主,或許那位唐姑娘同云道長并非那樣的關系,要不您還是親自去問過清楚?”
跨院之中住的人并不多,除了眼前的桂六,就是他麾下所帶的六名親信,外加九公主自己的四名貼身護衛。
他們先擎云等人一步住進了驛站,為了不暴露身份,桂六直接用銀子開道包下了整個跨院,看架勢有意等著擎云等人到來?
因此,擎云一行人剛進入客棧,桂六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甚至連他們號房的情況都一清二楚。
“哼,還有什么好問的?都住一間房了,連女兒都那么大了?......”
桂六再次仗著膽子試探道,唐雪他也是見過的,不正是當年攪亂了自家公主婚禮現場的那個女子嗎?
......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
“道爺,您昨夜歇息的可好?咱們這里比不得城里的驛站,倒是委屈了夫人和小姐?!?/p>
天剛剛亮,整個驛站就動了起來,以那位名叫黃保的驛丞為首,四五個驛卒忙里忙外,愣是輕手輕腳的,生怕將擎云等人給吵醒了。
“尚可!再去準備一些干糧和清水,這一百兩銀票算是貧道等人的食宿費了?!?/p>
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擎云看著滿臉堆笑的黃保,隨手就給出了一張百兩的銀票。
擎云原本就對黃白之物沒什么概念,反正他也是一個不差錢的主,一行人再加上幾匹馬,縱然此處乃是官辦的驛站,可昨夜黃保等人招待的規格顯然是自掏了腰包的。
“哎喲喲,道爺您這不是折了小人的草料嗎?這可如何使得?......”
一出手就是一百兩銀票,又是錦衣衛的千戶大人所出,黃保嘴上說的客套,雙手還是相當誠實地接了過去。
“道爺放心,原本給跨院的十數位商客準備好了路上的吃喝,沒曾想他們竟然天不亮就離去了。嘿嘿,一切都是現成的......”
黃保親自在一旁伺候著洗漱完畢,又延請擎云一行到飯堂用朝食,沒有大魚大肉倒也咸淡可口。
“緒兒的傷勢也穩定下來了?不錯,等你的傷勢完全好了,除了‘泰山十八盤’之外,為師再傳你‘純陽無極功’前三層?!?/p>
看著一旁低頭吃喝的陸緒,又想想這一路走來陸緒悍勇殺敵的情景,擎云直接將自己修行的功法拋了出來。
“啊,師尊,弟子聽聞‘純陽無極功’非武當內門弟子不可傳也,您這樣做是否?......”
“純陽無極功”的大名,陸緒絕對是聽說過的,更知曉自家師尊自幼修行的就是“純陽無極功”,大成之后百病辟易、寒暑不侵,對敵之時功布全身更是擅擋刀槍、諸毒難近。
“哈哈,癡兒啊,門規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再怎么說為師也是武當少掌門,傳給自家弟子三層‘純陽無極功’難道還有人會站出來反對不成?”
“只是緒兒已經過了練功的最佳年齡,‘純陽無極功’講究內外兼修,你頂多能練出了一個銅皮鐵骨了?!?/p>
擎云是什么人?
打小對于門派之間的勾勾繞繞就沒怎么在意過,他本身就拜了兩個師尊,還分別是武當派和泰山派的掌門人。
在泰山“藥廬”打雜之時,更是從老唐頭那里習得了醫、毒二術,連“太極拳經”的要義都剖析給唐雪了,難道還會對自己的弟子吝嗇嗎?
當然了,身為師尊擎云自是不會吝嗇絕技,至于弟子們最終能練成什么樣子,那就不是擎云能夠完全左右的。
“弟子陸緒多謝師尊厚恩!今后弟子必定會勤修苦練,定不會給師尊丟臉——”
擎云還在那里惋惜陸緒錯過了最佳的練功年齡呢,陸緒已經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沖著擎云的座位頻頻叩頭。
“哈哈,你這渾小子這么多禮作甚,也不怕人笑話?練功不可急于一時,五年之內你若能將前三層融會貫通,為師便再傳你三層又能如何?”
“純陽無極功”共分九層,強如擎云如今也不過練至第八層而已,這就已經追上了沖虛道長的進度。
至于說“純陽無極功”第九層,據說除了首創此功法的那位張真人,就只有“武當七俠”中排名第二的俞蓮舟,在晚年時也達到了此境界。
“純陽無極功”第九層,俗稱大圓滿境界,能練至此境界者,單單內力一途當世便少有能匹敵之人也。
“哎,緒哥兒倒是好運道,只可惜二郎我病體纏身,別說練功了,多走幾步路都吃力的很?!?/p>
一頓朝食硬是吃得熱熱鬧鬧的,有陸緒的感激涕零,有遲百城這個“為老不尊”的師叔在一旁吃干醋,后來連病秧子朱二郎都有些吃味了。
“哈哈,二郎也莫要妄自菲薄,待我等回到武當山,貧道自會替你謀劃一番?!?/p>
事實上,朱二郎的氣色遠比擎云初見之時好了很多,至少說體內的丹毒已然盡去,危及性命那玩意兒暫時不存在了。
可他的病根分屬先天,換句話說就是胎里帶來的,哪有那么容易就徹底好起來?。?/p>
也就是及時碰到了擎云這位醫武兼修的大家,但凡換一個人來,縱然對方醫術絕頂,縱然對方功力深厚,也未必能有放手施為的法門啊。
“嘿嘿,二郎也只是隨口感慨一番而已,此次能夠隨著姐夫一起來江湖上走走,即便......也不枉此生了?!?/p>
別看朱二郎生來病弱,十三歲多的人了,看起來也不比尋常十歲的孩童高多少,卻也是一個心思極重之人。
沒辦法,從小就生活在那樣的場景之中,尤其是三歲頭上便被立為太子,就算年少不懂事,身旁不還有形形色色的大臣嗎?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誰不想在當朝太子殿下面前混個臉熟,誰不想被太子殿下簡在心中?
若是換一個朝代,王公大臣私下結交太子殿下乃是犯忌諱的大事,好一好都可能落一個掉頭之罪,偏偏在嘉靖一朝是個例外。
太子殿下自幼體弱多病,打交道最多的部門就是太醫院了,嘉靖皇帝更是明里暗里號召文武重臣給太子殿下舉醫薦藥。
反正太子的年歲尚小,又是那樣一個病秧子,誰又會覺得一眾王公大臣上門送補藥時,還會說上幾句不該說的話呢?
“二郎且放寬心,若是云哥哥的醫術治不好你,大不了我帶你回一趟‘唐門’就是了?!?/p>
看到朱二郎臉上一閃而逝的落寞,身為在座唯一的女性,唐雪的鼻子一酸,眼淚好懸沒掉下來。
彼此相處了這么多天,除了擎云以外,朱二郎算是在唐雪面前“說話”最多的人,其實朱二郎并不是在同唐雪講話,而是在給她懷中的小瑤兒講故事。
小丫頭剛剛牙牙學語,自是聽不太懂朱二郎都說了些什么,關鍵是這一行人,也只有朱二郎一人算作“讀書人”啊。
“唏律律——”
擎云等人剛剛用完朝食,還沒來得及收拾行李上路呢,就聽到驛站之后匆匆忙忙奔來了數匹戰馬。
“云道長可還在驛站之中?您快去救救九公主吧——”
一道嘶啞的喊叫傳來,驛站門前,沖在最前邊那匹戰馬尚未停穩當,有一人就直接從馬背上飛躍下來。
“噗通”一聲栽倒在地,隨即“當啷啷”聲響,手中的長劍亦被甩出多遠去,而那長劍之上,赫然有著斑斑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