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是睡著了？”花顏隔著門板輕聲問，壓低了嗓音生怕大公子已經(jīng)睡著卻被她吵醒了。可如此情況，她不確認(rèn)廂房中大公子的情況又如何能夠放得下心來？
廂房中傳來兩聲低哼，像是壓低了聲音又像是受著痛苦時因為花顏的詢問而分心，從而從喉嚨間不受控制溢出來的。
片刻后，才聽見門后傳來大公子的嗓音，只是他再說話時，嗓音已經(jīng)是十分的沙啞——
“本相想來覺淺，有你在外面如何能夠安然入睡？”
“那花顏這便走了，不打擾公子歇息，只是公子一定要記住，若是半夜又哪里疼痛哪里不舒服，便大聲呼喊，縱使花顏聽不見，但是在后堂中安排的守夜之人定然是能夠聽見的。公子千萬莫要如同從前受傷那樣犯小孩子脾氣，有哪里疼哪里痛就死命忍著，也不說。眼下的時疫是如何危險如何嚴(yán)重，公子心中恐怕早已經(jīng)有了了解和定論，應(yīng)該是不用花顏多說的。時疫同公子之前所受的傷都不一樣，是萬萬忍不得的，就是要根據(jù)公子的反應(yīng)和癥狀才能確定公子現(xiàn)在到了哪個階段，方便花顏和李太醫(yī)為公子配藥方。公子可聽清楚了？”花顏聞言，當(dāng)真以為是自己靠在外面的聲響吵得大公子睡不著，便打算將一切都交代了，便離去，至少離大公子的廂房遠(yuǎn)一些，不要打擾他入睡。
說著，花顏卻沒有聽見大公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還以為是因為公子染了時疫，所以對身子大有影響而沒有聽見，便抿唇打算柔聲再解釋一遍：
“公子可是沒有聽清？那花顏再說一遍，這是關(guān)系生命的大事，是天大的事兒，公子一定要聽清楚，有什么異常公子一定要大聲喊后堂中的人。雖說不會所有人都在守夜，但會有安排輪流守夜的情況公子只要開了口，堂中必定有人能夠及時趕來。萬萬不可自己忍著，要根據(jù)公子真真切切的反應(yīng)和癥狀，才能定下明日李太醫(yī)要為公子用什么藥方，公子聽話。”
言畢，門里的人倒是沒有像方才那樣沉默不語，反而隨著一陣難言而隱忍的喘息聲響起，傳來的便是大公子那一聲冷冷的低笑，像是從胸膛之中擠壓出來的笑聲，他冷笑道：“倒是當(dāng)真有當(dāng)家主母的氣勢了。”
若是換成平日，聽見大公子這樣說，花顏肯定立馬繳械投降或者是忙不迭地解釋，但如今豈是她能夠繳械投降退縮的時候？
“就算公子說花顏僭越，那花顏也愿意僭越僭越。公子的身子，公子的性命，不止對于花顏和公子自己來說十分重要，對于整個大景國的百姓來說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公子這條命屬于自己，卻又不完全只屬于自己。只要能夠讓公子少受些苦，能讓公子平安無事的活下來，縱使公子再怎么責(zé)備花顏，縱使公子因為花顏的僭越而不喜花顏遠(yuǎn)離花顏，花顏也要說。”
花顏一鼓作氣地說完，難得沒有半分的猶豫和退縮，像是充滿了勇氣。
她一口氣將這樣長一番話說完，便瞬間就像是抽去了勇氣，剛才那理直氣壯又倔強(qiáng)的氣焰不復(fù)存在，輕聲道：“那公子好好休息，花顏便不打擾了。”
說完，花顏起身便要走。
誰知道她剛說完，門后便傳來了大公子低沉沙啞的嗓音，“方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著什么都比不過本相的平安無事，怎么說完轉(zhuǎn)身就要走？說完就放心本相獨(dú)自一人待著了？”
花顏聞言，站在原地愣神，一時沒想明白大公子究竟是想要如何，好歹她再遲鈍，大公子也給了花顏反應(yīng)的時間。
“那花顏不走，花顏就在門外守著公子。”花顏兀自猜測著大公子的心思，可更引她關(guān)心的是公子言語之中的痛苦和疲憊，就好像是有千般重萬般重的泰山正壓在大公子的身上一般。
“會哄人睡覺么？”
聽著花顏的話，里面的大公子未置可否，而是直接跳過了剛才的話題，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花顏被他問得一愣，她也不是不會。
容兒從小活潑愛動，那年紀(jì)又最是愛玩的時候，每每夜晚朝著不肯睡覺的時候，母親和父親都是無計可施，唯獨(dú)只有花顏的話容兒是一句都不會違逆的，所以順理成章的，花顏便成了哄容兒睡覺的不二人選。
容兒經(jīng)常會纏著她，讓花顏給她講故事，花顏倒是為了哄容兒睡覺學(xué)了幾個老生常談的故事。
“嗯……”花顏抿唇沉吟著，兀自想著大公子的心思，隨即試探著道：“花顏旁的倒是不太會，但是從前在家時，曾給妹妹講過故事，大公子可要聽上一聽？”
“說。”大公子用詞極為精簡，就仿佛多說一個字，多冒出一個音節(jié)，都會讓他疲憊不堪一般。
花顏也沒關(guān)注到，畢竟大公子向來冷心冷情，是整個大景國臣民都公認(rèn)的冷面丞相，正常時候便就是一竿子都說不出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的。
一想到自己要同門后的大公子說什么故事，花顏便控制不住地紅了臉頰，除了有些許的不好意思之外，絕大部分都是因為窘迫無奈，她深呼吸了一口才道：“從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小和尚總是纏著老和尚給他講故事，老和尚見實在沒有辦法，便很是認(rèn)真嚴(yán)肅地給他講了個故事，那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
花顏說著這一段的時候，心臟砰砰跳，不是因為悸動也不是因為激動，純粹便就是因為羞恥而心虛。
心虛到什么程度？
心虛到花顏方才還想著鼓足了勇氣才開口，這一長段說下來，聲音越說越小，底氣也是越說越虛，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聽這是什么姑娘，但是天地良心啊！
她當(dāng)真只會這一個故事。
“訓(xùn)了本相一番，如今還好意思拿這種東西來敷衍本相？小顏兒你當(dāng)真是……長本事了。”門后傳來大公子幾聲譏誚的冷笑聲，像是被花顏這所謂的故事，和她那深呼了一口氣的嚴(yán)肅模樣氣笑了。
花顏登時老老實實了，抱著雙腿側(cè)靠在門上，老實巴交地回答：“公子明鑒！花顏怎么敢隨意找個破故事來敷衍公子？只是……公子之前來過濟(jì)善堂，若是見過我家幼妹。想必也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我家容兒她就不是個安靜的性子。確實花顏日日都為容兒講故事不假，但每每花顏給她講故事的時候，那小丫頭都十分的清醒，反而對花顏給她講的那些故事很感興趣，然后便越聽越清醒，越聽越纏著花顏給她講。后來花顏便只能放棄了講故事這一辦法，轉(zhuǎn)而用史書策論上的文章念給她聽，每每不出半炷香的時間，容兒那小丫頭必定睡著。于是乎，花顏也沒什么會講的故事，反倒是對史書策論上的文章花顏倒是背得滾瓜爛熟，不如……花顏此時也背給公子聽一聽？”
“………”
回答花顏的是廂房內(nèi)的一陣沉默，不知道大公子是被她氣著了還是怎么了，總之便就是不說話了。
天地良心啊！不是她不愿意給大公子講故事，實在是她就會這么一個。花顏心里叫苦不迭，可反應(yīng)過來之后發(fā)現(xiàn)如此情景，她在這門前給染了時疫的大公子，備上幾篇史書策論好像也十分的不合時宜。
且不說大公子能不能睡著，至少她蹲在這門邊給大公子被史書策論的舉動絕對會引起李太醫(yī)他們的注意，從而變成她的一大黑歷史。
“公子…花顏是當(dāng)真不會，不是有意敷衍公子的，公子是何等英明偉大的人？那可是大景國史上最年輕的丞相，又是文臣之首，是太子和皇上最信任的股肱之臣，更是在百戲心目中被無比尊敬的人。公子這樣英明，肯定會明鑒，不會冤枉花顏的是不是？”花顏說到一半，說到自己都沒底氣了，便索性換了對策，直接變成了撒嬌打滾兒求放過。
也不知道她這番話是戳中了大公子心里哪個角落，她話音剛落，香坊內(nèi)便傳來大公子低咳的聲音。
花顏似乎不用看，就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公子握起拳頭放在唇邊，掩唇輕咳的模樣。
“說說你從前吧。”大公子像是累了，說話的嗓音都輕了不少。
“公子想要聽什么？”花顏隨即問。
“隨意。”低沉的兩個字從門后傳來。
不知為什么，明明大公子此時隔著門在同她說話，花顏卻總是覺得公子似乎很累很累，像是負(fù)著千萬斤的泰山。
“既然公子說，那花顏便自己挑著說了。”花顏抿了抿唇，從腦海中搜羅出事情來，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公子可知道我為什么會學(xué)廚藝？”
門后沒有傳來衛(wèi)辭青的聲音，但花顏也并不覺得有什么，只是自己自顧自的說著，因為她知道門后的大公子一定在聽著，就像是她不用去求著大公子的回應(yīng)，便知道他在。
花顏扯唇一笑，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其實是因為從前父親，官職不高家底并沒有那樣的豐厚，同京城中高門大戶的家底自然是沒的相比的，更何況父親在教導(dǎo)我和妹妹身上花了不少的心血和銀錢，所以府中的日子過得下去，但也只能說是過的下去。我記得有一年，那一年我剛八歲，那一年父親因為太過剛正處決了一個顯赫大家的公子，那個公子玩世不恭，因為無法無天地強(qiáng)搶過兩名尋常人家中的少女用于泄欲。當(dāng)時那兩戶人家的父母告上公堂來，沒有人敢接這紙訴狀，甚至連大理寺的都沒有人敢受理。唯獨(dú)只有爹爹受理了，他說一定會為了百姓們討回屬于他們的公道。后來爹爹不顧京中那家高門大戶的恐嚇與威脅，按照律法狠狠的懲處了那個紈绔。可隨之而來的不是功勞，也不是嘉獎，而是罰了爹爹整整一年的俸祿。那一年是家中最為痛苦的一年，爹爹說了我的教書先生不能停，腹中的吃穿用度能縮減便縮減些，也因為沒有辦法按時發(fā)給府中下人月銀，爹爹便給他們放了一整年的假，好讓他們可以另外去某一份差事，若是那一份差事做得好，自己想留下便留下，若做不好，第二年也可以回府中依舊在府中謀生路。那一年府中的下人幾乎全部都被遣散完了，廚房沒有了做飯的人，我年紀(jì)尚輕，父親忙于公務(wù)，母親便想要學(xué)著自己做飯，一是省些錢，二也是能夠做出我和爹爹喜歡的吃食。”
說到此處，花顏想起了當(dāng)年的時光，臉上浮現(xiàn)出止不住的笑意，無奈又好笑的搖著頭：“可公子猜怎么著？母親第一回學(xué)習(xí)做飯，便險些將廚房都燒了去，后來第二次第三次廚房倒是保住了，卻做出了幾道舉世罕見的菜式，比如紅燒魚做出來能當(dāng)炭火燒，好端端的青菜炒出黑色。花顏想起來都有些好笑，母親向來蕙質(zhì)蘭心，溫良恭儉。花顏的刺繡和琴畫便是跟著母親學(xué)的，母親當(dāng)真算是一個才女。只是老天爺開了一扇門，便會關(guān)上一扇窗，或許廚藝便是母親那一道被老天爺永久關(guān)上來的窗吧。后來為了廚房的安全，也為了母親的安全，更是為了花顏與爹爹的腸胃能不受如此嚴(yán)峻的考驗，我便去學(xué)了廚藝。”
門后還是沒有傳來聲音，但花顏在冥冥之中就仿佛有什么感應(yīng)一樣，她知道大公子就在門后。
花顏又接著洋洋灑灑說了好多童年的趣事兒，廂房中依舊沒有傳來大公子的嗓音，她估摸著大公子應(yīng)當(dāng)是睡著了，便活動了動有些麻木酸澀的腿腳想要起身離開。
殊不知，花顏只是剛剛站起身來，她動作的聲音就驚嚇到了廂房中的人。
“不許走。”花顏再聽到大公子的聲音，才發(fā)覺大公子的聲音已經(jīng)徹底從低沉變到了嘶啞，就好像是嗓子被撕裂成了好幾段一樣，很難受。
花顏一時有些分不清，是她聽見大公子這個聲音之后她自己難受，還是聽見了大公子嗓音中的難受而難受。
花顏有些遲疑，根本確定不了廂房中大公子是怎樣的一個狀態(tài)和情況，她盡可能地靠近門，最后用耳朵貼著門，可除了大公子略微粗重的呼吸之外，她根本什么都聽不見。
花顏也束手無策，她只能道：“可花顏什么都說了，公子再想要聽花顏也不知道在說什么了，嗯，不如公子說一說？”
說著，花顏抬頭看向夜空中掛著的月亮，心中有些飄忽不定，更多的是對大公子此時狀態(tài)的擔(dān)心。
她不知道公子肯不肯同她說從前的事情，也不知道公子在聽見他的話之后，會不會覺得是她故意要探聽他的隱私與過去。
公子的過去會是什么樣的呢，說不好奇是假的，說不想知道也是假的，不知怎么她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從前二公子對她說的那番話。
“他弒父殺母…他就是一個狗都不如的野種！”
弒父殺母，簡直就是人倫上最應(yīng)該被千萬人辱罵的罪名，若是寫進(jìn)史書，怕是要遭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的。
這樣重的罪名背后，究竟隱藏的是怎樣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花顏確實好奇，也想知道，但她剛才說這番話確實并非有意探問，只是話趕話便說到了這兒。
想著她還是有些擔(dān)心公子會誤會，停頓了片刻之后，便又開始解釋：“公子莫要多想，花顏并非有意詢問，也并非有意窺探，公子若是不肯說，不愿意說都是可以的，只是花顏實在沒有故事同公子說了，若公子不想聽花顏被那些無聊乏味又枯燥的史書策論的話，那花顏便就靜靜的守在門外，不走也不打擾公子了。”
花顏這番話說出來之后，門后的人靜了片刻沒有說話，花顏還是有些失落，但也并沒有繼續(xù)再說話。
只是嘆了一口氣，便靠在門邊合上了眼眸。
突然，門后冷不丁的便傳來了大公子的聲音，嗓音嘶啞的不成樣子，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活生生的撕裂成了好幾截，他道——
“本相殺的第一個人是本相的母親。某種程度上來說，衛(wèi)晝?nèi)荒莻€廢物說的也沒錯，本相就是一個弒父殺母的人，你可還想在這兒守著我？”
大公子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無數(shù)道驚雷猛地從花顏的頭頂劈下，炸得他坐在原地呆愣的片刻才終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大公子方才的一句話在她腦海中不斷的盤旋縈繞，就如同是惡魔的低語，揮之不去地縈繞在她耳邊——
“本相殺的第一個人是本相的母親……”
殺的第一個人，是本相的母親。
說不害怕是假的，說不驚訝更是假的。花顏一時忍不住，心肝都顫了好幾下，嘴唇一張一合，許久才終于好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輕聲道：“花顏?zhàn)匀皇且刂拥摹！?/p>
其實她心里有些起伏不定，也有些搖擺，但不知道為什么，這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她強(qiáng)行的安定下來，讓她無比篤定其中一定是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緣由。
是沒來由的信任，也是花顏弄不懂如何有的篤定。
“你倒是會哄本相開心。”大公子的聲音嘶啞更帶著喘息，若不是太過明顯的疲憊和痛苦之意，怕是只會要勾的無數(shù)姑娘小姐們紅了臉。
衛(wèi)辭青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沉吟了片刻又好像是思索著什么，終于下了決心再次開口：“本上的母親是一名出生于青樓的歌妓。而本相的父親，衛(wèi)承澤……想起來你們?nèi)巳耍紤?yīng)該慣稱之于衛(wèi)老太師。那邊就用衛(wèi)老太師代指吧。衛(wèi)老太師年輕時為國為民，為了國家和百姓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確然也當(dāng)真算的是一個好官。只是同歷史上那些完美的清廉好官比起來，他更自私，更自我也是更加的自負(fù)。他年輕時初入青樓從不遮掩。縱使是將我那個便宜母親娶回來之后，有了正室夫人，該去的青樓依舊會去。他與我的母親便是在他與衛(wèi)老夫人的洞房花燭之夜相識，也正是因為那一夜，涼了衛(wèi)老夫人的心，卻讓我的母親懷了孕。可自古如同他這般的人物，能有幾個長情的，他將我母親換養(yǎng)于城南的一間院子中，我母親便從青樓女子變成了他的外室。可沒過多久，他便不再喜歡我的母親。尤其是知道有了身孕之后，他便是越發(fā)的冷漠疏離，甚至屢次給母親灌紅花，想要打掉孩子。因為這個孩子是外室所生，一旦出生，不僅不會成為他的助力，反而會成為他平步青云道路上一塊最大的絆腳石，會成為他畢生最大的污點(diǎn)。母親不愿意，幾次三番苦苦哀求，甚至最后潛逃在外才能將我生下來。可她身子本來就弱，生下本相之后更是一蹶不振，沒過多久便被衛(wèi)老太師找了回去。”
說著，大公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極為荒唐好笑的事情，抿唇嗤笑了一聲，繼續(xù)道：“坊間傳言，他在外養(yǎng)了外室還生了兒子，像衛(wèi)承澤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讓旁人影響他平步青云的官途，他將母親接回去是為了勸他一個情意深重有情有義的好名聲。而他將我接回去，確實想要將我掌握在手中，是生是死都由他說了算。可衛(wèi)老夫人又如何會輕易放過母親，日日折磨夜夜凌辱，甚至這還不夠，衛(wèi)承澤瘋了，他為了討我那個嫡女的開心，夜夜同她歡好時，逼母親在一旁眼睜睜的瞧著。母親生我時本就遭受了無數(shù)苦難，底子又差，后來便自然而然的一病不起，我還記得那年冬天，沒有炭火，就算是廚房中送來的餿飯餿菜也從兩碗變成了一碗。本相五歲的時候，母親便瘋了，她又身染重病，衛(wèi)承澤生怕折磨不死她，日日帶著我那個嫡女前去刺激母親。后來有一日，不知怎么母親又不瘋了，似乎是恢復(fù)了一些神志，換了從前自己在青樓時的裝扮往外去去了。她走了一整夜，第二天再回來時，丞相府中便有人送來了一大筐炭，小廚房送來的飯食也是我?guī)啄甓嘉丛娺^的好。衛(wèi)承澤罕見的將我喚了過去，可就在那個晚上，等我再回小院子的時候，一場大火徹徹底底的將小院子籠罩，我看見母親在火里起舞，像是一只浴火涅槃而生的鳳凰。不知為什么，衛(wèi)承澤那時候倒是顯得十分有人性，不僅派底下人滅火去救母親，甚至自己也套了濕棉被往里沖，母親確實被救出來了，可她不再跳舞，臉上也沒有笑容了，就仿佛我看見的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幻象。那個時候郎中都已經(jīng)趕了過來，衛(wèi)承澤要拉著郎中給她看，可母親只是將我拉了過去，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目光看著我，告訴我那把火是她放的。那時候的衛(wèi)承澤險些要瘋了，不停地安慰著母親，說日后會給他怎樣怎樣的生活。可母親臉上沒有半分笑容，只是拉著我的手，近乎哀求的看著我。那個時候我便知道了，唯有死才是她的解脫。她哀求著我，我從未見過母親身上有那樣的哀傷和絕望。
我忘了那個時候他們說什么周圍是什么人，我忘了所有，我只記得自己費(fèi)勁提起來的那把劍，顫抖地朝著母親的方向，就在我想要收手的時候，母親像是看見了唯一的希望，一把便抓住了我的手，緊緊攥著我手中的長劍，朝她的胸口捅了過去。本相確實殺的第一個人是自己的母親，若不是本相，母親又怎么會死？難道你如今還要為本相開脫嗎？”
花顏實在難得從大公子嘴中，聽到這樣長的一番話，她很難想象在那件事的背后隱藏的居然是這樣血淋淋又悲傷的故事。
明明只是聽著，自己并沒真的感受過，可她的心里偏偏就有一股絕望油然而生。
她替大公子的母親絕望，也能感受到大公子那時候的絕望。
花顏抿了抿唇，心中充斥著無數(shù)復(fù)雜的情緒，終究是捋清了思路才開口：“公子怎會如此覺得？此事為何是公子的錯？此事錯在衛(wèi)老太師太過薄情太過多情，一切的錯都在他的身上，他甜言蜜語砸了真金白銀將公子的母親從青樓贖身，若只是如此，倒也說得上，衛(wèi)老太師對公子母親有恩。可他錯就錯在不該以情愛為誘餌，騙得公子的母親情義深重之后，卻變成了薄情寡義的模樣。若是按照公子那樣論，那豈不要怪公子的母親不應(yīng)該生下公子，更不應(yīng)該跟著衛(wèi)老太師出青樓？可公子和公子的母親難道不是受害者嗎，受害者便一定有罪嗎？為何就不能是加害者薄情寡義始亂終棄呢？況且以衛(wèi)老太師當(dāng)時的視力和能力，他若瞧上了青樓中的哪位姐姐，敢問又有誰能夠拒絕，能夠說不？本就是衛(wèi)老太師有錯在先，公子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降生在這個世上，公子是沒得有選擇的，自己的父親是怎樣之人，公子更沒有選擇。公子怎能以他人之錯來懲罰自身呢？”
花顏有些激動的說完，有些害怕自己沒有說到點(diǎn)上，甚至剛才太過激動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了。
花顏抿了抿唇，像是生怕大公子沒有聽清楚自己方才混亂的發(fā)言，又馬不停蹄地道：“總之不是公子的錯，那時候死亡，對于老夫人來說，其實本就是最好的解脫。所有的錯都錯在衛(wèi)老太師薄情寡信罷了。”
聽了花顏說的話，消防廂房中中的人靜了片刻，衛(wèi)辭青扯唇一笑，說不清言語中是什么語氣，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會哄本相開心。”
“不是花顏為了哄公子開心的。而是公子本就沒錯，如今公子什么樣的苦，什么樣的亂都受過了，也有了如今文臣之首的位子，再去看那時候，肯定會想，若是那時候自己再堅持一些，老夫人便能成為丞相之母。可公子忘了，公子那個時候才五歲，五歲的時候，花顏連史書策論都看不完半本。公子還要指望自己五歲的時候能夠做些什么呢？能到五歲的時候，公子變就能夠知曉自己日后定然會權(quán)傾朝野嗎？五歲時候的孩子站在那一場鋪天蓋地的大火面前，看不到自己的未來，甚至那個時候他連自己能活到幾歲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如果母親顧著自己還將會遭受多大的凌辱和苦痛，可是他看見了大火中母親翩翩起舞的身影和她從未有過的快樂，也看見了母親從未有過的哀求，所以他才甘愿放母親解脫。”說著花顏又生怕門后的大公子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怕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哄他，頓了頓又道：
“如此一事實則需要極大的勇氣，送自己的至親離開，若換做是花顏，不一定能有那般勇氣趕在那種境遇之下讓母親心甘情愿的離開。”
衛(wèi)辭青原本端坐在門板后，可身上的疼痛，讓他實在有些難以控制，他剛才同花顏說話的那段時間，身子已經(jīng)在控制不住的輕顫。
可疼痛依舊不減，無論是他用多么強(qiáng)大的毅力或者是，渾厚的內(nèi)力相抗衡，都沒有辦法。甚至隨著那疼痛，他的頭腦都有些渾渾噩噩起來，意識逐漸渙散。
能夠讓他勉強(qiáng)保留些理智的，便就是與他一門之隔傳來花顏的聲音。
許是那疼痛太過強(qiáng)勢霸道，又許是說的這個話題特殊，他渙散的意識，沒有辦法讓他如同平日一樣。
他說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感受，也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緒，可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這樣的話，二十八年來從沒有人對他說過。
那樣哄孩子睡覺的故事，也沒有人給他說過。
花顏是第一個，也是如今的唯一一個。
花顏猜想著大公子說這一段往事想必是動了些情緒，應(yīng)該要給他自己獨(dú)自冷靜的空間，所以便沒有說話。
可花顏剛安靜下來，便很快就聽見了門后傳來的那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還伴隨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花顏心中警鈴大作，一時也顧不上其他手腳并用的站起來，拍了拍門板：“公子？公子？！”
剛才還說這話的大公子，突然沒了聲音，花顏連著呼喊了好幾次，房中也仍舊沒有人搭理她。
花顏這一下徹底慌了，也更加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聽不到廂房中大公子的喘息聲。
她自己沒有辦法，只能著急忙慌的去后堂喊李太醫(yī)等人前來查看。
沒等花顏跑出去兩步，朔風(fēng)便立刻出現(xiàn)到了她的面前，“花顏姑娘可是公子出事了？”
花顏言簡意賅的概括了一下方才發(fā)生的事情，剛說完朔風(fēng)整個人便竄了出去，去前堂尋正在給百姓們喂藥的李太醫(yī)了。
不出片刻，朔風(fēng)便拉著李太醫(yī)跑了回來。
以朔風(fēng)的武功用輕功乃是易如反掌，但這速度放在李太醫(yī)身上便就有些累了，更何況他一整日忙的腳不沾地，都沒有休息過。
李太醫(yī)被朔風(fēng)拉過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他正打算說話，結(jié)果立馬就看見朔風(fēng)一腳直接就踹開了窗戶。
接著花顏又推著李太醫(yī)去翻窗，扶著他翻窗的時候，還不忘將用于覆面棉布遞給他。
李太醫(yī)：……一天天的累得慌。
李太醫(yī)一進(jìn)去，沒過多久便帶著朔風(fēng)出來了，而原本倒在地上的大公子也被朔風(fēng)，抱回了床榻之上躺著。
“李太醫(yī)，公子現(xiàn)在情況如何？？”花顏和朔風(fēng)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李太醫(yī)，生怕自己一眨眼，一走神便漏掉了李太醫(yī)所說的哪個字。
“情況…很是糟糕。”李太醫(yī)面沉如水，撫摸著自己的胡子，眉眼間也甚是焦急擔(dān)憂：“原本按照老夫的估算，大公子是自幼練武的，身子強(qiáng)健，若是有湯藥加持，便能保三日無虞。可如今那時疫也實在是詭異至極，它竟然能夠引得公子身上舊傷復(fù)發(fā)，甚至能夠讓公子身上的舊傷變得越發(fā)嚴(yán)重。如今就相當(dāng)于公子那滿身的舊傷一并發(fā)作，再加上那時疫。時疫有多么痛苦老夫不必多講，單說是公子身上的傷，兩位都是公子身邊親近的人，公子身上有多少處舊傷，想必兩位都再清楚不過了。如今一齊發(fā)作，莫說是公子，就算是那鐵打的身子來了也是要沒命的呀！如今可如何是好？老夫千算萬算，真的偏偏漏了這一處。”
李太醫(yī)說著，急得他在原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那走過來走過去的焦急模樣，只是光瞧著花顏就知道此次的情況十分危急。
花顏兀自攥緊了手掌心，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都刺入了血肉之中，甚至都溢出了幾點(diǎn)血珠，都沒有松開的跡象。
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在眼下這樣危急的情況之中，保持絕對的清醒和理智。
“李太醫(yī)剛才公子已經(jīng)同我說了，愿意給我們試藥。若是您有什么已經(jīng)研究出來的方子，不如……”花顏的話沒說完，便看見了李太醫(yī)轉(zhuǎn)過頭來像是看見了救星一樣。
李太醫(yī)一個箭步就沖了上來，就差把花顏舉起來了，滿臉關(guān)切又焦急地望著她：“丞相大人當(dāng)真如此說了？”
說著，像是生怕花顏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李太醫(yī)又有些心虛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忙著解釋：“姑娘莫要誤會，其實我大景國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古怪的時疫。上一次時疫正發(fā)生在三十年之前，正是老夫剛剛進(jìn)入太醫(yī)院任職的時候，也曾被先皇派出去照顧染了時疫的病人。這兩日也配出了一個藥方，但因為沒有試藥，所以不敢輕易給百姓用。如今大公子的情況不容樂觀，老夫想來想去也唯有這個辦法了。”
“李太醫(yī)可有幾分把握？”花眼扭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大公子，情況已經(jīng)越來越差。
“只有四分。就算是沒有辦法完全治愈時疫，但也應(yīng)該能夠穩(wěn)住大公子現(xiàn)在的狀況，再為我們爭取些時間。”李太醫(yī)聽見花顏的話，也是沉吟片刻才鄭重出聲。
花顏同旁邊的朔風(fēng)對視了一眼，隨即便對著李太醫(yī)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邊請?zhí)t(yī)盡力一試。如今也只能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