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手的手死死攥著舵輪,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的額頭,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汗水浸濕了他的作訓服,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冰涼的粘膩感。
他不敢看航道之外的景象。
那里是比地獄更深邃的瘋狂。
光線和物質被揉捏成不可名狀的形態,時空本身像一塊被胡亂涂抹的油畫。
他只能強迫自己的視線,聚焦在主控屏幕上那條由韓易投射出來的,通往【殘骸】的航線上。
那是艦隊唯一的航標。
一條由一個瘋子劃定出來的,通往另一個未知的航標。
錢立人就站在舵手的身后,身形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
他沒有去看韓易。
在下達“執行命令”那四個字后,他就再也沒有看過那個男人一眼。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控制不住,拔出腰間的手-槍,頂在那個人的腦袋上,逼他回到那條唯一正確的安全航線上。
理智告訴他,韓易是對的。
情感卻在瘋狂地灼燒他的神經。
這是拿整個艦隊,所有人的命,進行的一場豪賭。
而他,是幫兇。
“趙艦長。”錢立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角落里,那個抱著戰艦銘牌的壯漢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卻很平靜。
“你覺得,我們能活下來嗎?”錢立人問。
這個問題,不該由他這個指揮官問出口。
這是一種示弱。
趙艦長看了看錢立人,又看了看不遠處韓易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的船,已經沒了。”
“我現在,就是個跟著你們逃難的難民。”
他拍了拍懷里冰冷的金屬銘牌。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錢艦長,現在能活著,多喘一口氣,都是賺的。”
“至于能不能活到最后?”
趙艦長的目光,落回到韓易的身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條所謂的‘安全航線’,一樣會耗死我們。那樣憋屈的死,我不想要。”
“跟著他,沖進這個鬼地方,要么找到活路,要么死得轟轟烈烈。”
“我選后者。”
他的話,讓錢立人渾身一震。
錢立人明白了。
趙艦長已經失去了他身為“艦長”的立場,所以他能更純粹地,以一個“求生者”的身份去思考。
求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博。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伴隨著王大力那幾乎要撕裂通訊器的咆哮,在艦橋炸響。
“韓先生!動力艙報告!能量晶體核心溫度超過警戒閾值!B-3回路過載,備用冷卻管壓力飆升!我們快壓不住了!”
“再有最多十分鐘!十分鐘之內如果找不到新的能源,動力系統就會徹底熔毀!”
“到時候別說跑了,這個‘蛋殼’我們都撐不起來!”
王大力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他已經在用命,去壓榨那塊晶體的最后一絲能量。
十分鐘。
這個數字,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開始滴答作響。
艦橋內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韓易。
韓易的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但他很鎮定。
鎮定得不像是個人。
“收到了。”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三個字。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他的全部心神,再次沉入【萬物溝通】的感知世界。
周圍,是混亂時空的尖嘯。
是物質分解的悲鳴。
是規則崩潰的囈語。
而在所有噪音的最深處,那個閃爍著【殘骸】標識的方向,一股微弱卻執拗的“意念”,正在傳來。
不是呼救。
不是交易。
是一種……“呼喚”。
就像遠古的燈塔,在向迷航的船只,發出最原始的信號。
它沒有惡意。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等待著被發現。
韓易的意識,順著這股呼喚,全力延伸過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扭曲空間。
他的“視線”里,終于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那是什么?
不是戰艦。
也不是任何人類造物。
那是一塊……碎片。
一塊巨大到超乎想象的,不規則的金屬碎片。
它靜靜地懸浮在混沌之中,仿佛亙古如此。
碎片表面,刻滿了無法理解的,復雜的幾何紋路。
有些紋路,還在散發著幽幽的,藍色的微光。
碎片的邊緣,是平滑的斷口,仿佛被某種無上偉力,從一個更加龐大的整體上,硬生生斬斷。
在它的周圍,漂浮著無數更小的,同樣材質的碎塊。
形成了一片廣闊的,寂靜的,死亡的殘骸之海。
【……來……】
那個呼喚,就來自這片殘骸的中央。
“航海長!”韓易猛地睜開眼,“前方三個空間單位,是否有大型物質反應!”
航海長手忙腳亂地操作著,幾秒后,他用見了鬼一樣的聲音喊道。
“報告!偵測到超巨型未知物體!體積……體積無法估算!我們的探測器信號被嚴重干擾!”
“全艦隊!減速!”韓易下令。
轟鳴的引擎聲,開始減弱。
龐大的艦隊,像一頭沖刺的巨獸,開始收斂自己的速度。
很快,那片殘骸之海,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里。
透過舷窗,看著那片靜靜漂浮在混沌中的巨大造物,所有人都失聲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人類想象極限的宏偉。
和它比起來,九州艦隊就像是一群圍繞在鯨魚身邊的,不起眼的沙丁魚。
“這……這是什么……”錢立人喃喃自語。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系統……遺產?”
“不。”韓易否定了他的猜測,“這不是系統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這片殘骸散發出的氣息,比系統更古老,更蒼涼。
這或許是……上一個“紀元”留下的東西。
或者說,是上一個“試煉者”的墳墓。
艦隊緩緩停在了殘骸之海的外圍。
后方,那片代表著“絕對虛無”的橡皮擦,依舊在不緊不慢地逼近。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王大力!”韓易接通了動力艙。
“韓先生……我們還剩最后五分鐘的動力……”王大力的聲音疲憊不堪。
“足夠了。”韓易的聲音,讓王大力一愣。
“神盾號,脫離編隊。其他艦船,在原地待命,維持最大范圍防御姿態。”
“錢艦長,在我回來之前,艦隊交給你。”
“你要干什么?!”錢立人驚道,“單艦突入?那片殘骸帶里有什么危險,我們一無所知!”
那片殘骸帶,看似平靜。
但無數漂浮的碎片,在混亂的時空影響下,形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高速飛行的戰艦,一旦撞上其中任何一塊,都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沒有時間了。”
韓易重復了這句話。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阻礙,鎖定在了那塊最大殘骸的中央,一處閃爍著微光的巨大缺口。
那里,就是呼喚的源頭。
也是他們唯一的生機所在。
“我不是去冒險。”
韓易看著錢立人,一字一句。
“我是去拿回我們的命。”
說完,他不再理會錢立人的反應,直接對舵手下令。
“目標!正前方,那道最大的裂口!”
“最大戰術速度!沖進去!”
“是!”
年輕的舵手,此刻眼中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狂熱。
他猛地推動操縱桿。
神盾號,這艘承載著所有人希望的旗艦,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猛地脫離了艦隊。
它化作一道藍色的流光,獨自一艦,沖向了那片廣闊而危險的,未知殘骸之海。
在它的后方,九州艦隊的其他戰艦,排成了防御陣型,靜靜等待。
更遠處的后方,那片虛無的黑暗,已經吞噬了他們來時的航道,正在向著殘骸之海,蔓延而來。
神盾號的艦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的視野里,那道巨大的,仿佛巨獸之口的黑暗裂縫,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無數細小的殘骸碎片,從戰艦的兩側呼嘯而過。
舵手憑借著韓易的指令,和自己全部的技巧,駕駛著戰艦,在死亡的縫隙中,瘋狂穿行。
終于。
神盾號的前方,只剩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戰艦沒有絲毫減速,一頭扎了進去。
光線,消失了。
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在他們沖入裂口的瞬間,后方,那片代表著“清除”的絕對虛無,也觸及到了殘骸之海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