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藤原政康在絕境中爆發(fā)出的急智、口才和演技,確實達到了巔峰。
他提出的那幾個反問,直接命中了圍觀的平民們那簡單的直線思維和那依賴眼見為實的認知軟肋。
是啊...
郡守大人剛才的樣子那么著急,怎么看也不像是裝的啊...
如果他真是壞人,干嘛要自己跑來,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罵自己的同伙呢...
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臺嗎?
還給我們分餅吃...
這樣的好官,會是勾結(jié)叛忍的壞人嗎?
是不是真的搞錯了?
國都的大官老爺們是不是聽了誰的瞎話?
...
底層民眾對高層政治斗爭的復雜性缺乏理解,更容易被充滿情緒沖擊的表演所打動。
更何況,藤原之前分發(fā)食物飲水的舉動,確實在此時此刻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心理開始在民眾的心中浮現(xiàn)。
果然。
不到幾分鐘。
村口的人群再次響起了劇烈的騷動和議論聲。
“郡守大人說得有道理啊!”
“我看大人不像那種人!”
“剛才他罵那個叛忍可狠了,眼睛都紅了!”
“會不會是有人陷害?”
“國都來的大人,會不會弄錯了?”
“冤枉好人啊!”
甚至有膽子稍大的人,開始在人群中為自家郡守抱不平。
一時間。
上千人的情緒在藤原政康那極具煽動性的表演和哭訴下,開始隱隱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傾斜。
而這也正是藤原政康想要的。
在他看來。
只要將個人的罪行問題模糊、轉(zhuǎn)移、升華為‘忠奸對立、官場傾軋、民意冤情’的公共事件。
之后再利用這上千不明真相的賤民,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就能攜民自重了...
眼前的這些粗鄙的武夫,也就能像木葉的那些泥腿子忍者一般,不敢對他出手了...
村口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一邊是手持大名手令的邊境巡邏軍。
一邊是煽動起民眾情緒、做最后困獸之斗的郡守。
一邊是沉默觀察、尚未明確表態(tài)的木葉諸忍。
三方勢力,就這樣陷入了一種無聲的角逐。
...
“......”
島田信綱騎在馬上,冷眼看著藤原政康那聲嘶力竭的表演,又掃視著開始騷動不安的平民們,臉上的譏誚之色越發(fā)明顯,最終化為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煩。
愚不可及...
這藤原老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官場沉浮幾十年,竟還看不清這世道的底色。
他難道以為身為武士的我們,會像那群瞻前顧后的忍者一樣在乎這些賤民的死活和想法嗎?
“呵!”
島田信綱不屑地嗤笑一聲。
隨后,他拉下了精鐵打制的護面甲,整張臉瞬間隱沒在猙獰的獸形紋路之后,只留下一雙滿是漠然之色的眼睛。
“準備!”
島田信綱抬手,豎起三根手指,然后迅速收起兩根,最后只剩食指直直地指向平民聚集最密集的區(qū)域。
“是!”
聞言,他麾下那些一直安靜等候的騎兵動了。
馬匹在低聲嘶鳴中調(diào)整著位置,馬蹄鐵踩踏著地面,發(fā)出沉悶而密集的“嗒嗒”聲。
騎手們輕輕一拉韁繩,操控身下的戰(zhàn)馬迅速分為五列。
每列十騎,前后錯開半個馬身,以一種極具沖擊力的楔形陣列展開,專門用于騎乘沖鋒的制式長矛被齊齊放平,矛尖微微下壓,對準了前方。
“吭哧...”
等待下一步指令的間隙,騎兵身下那些受過嚴格訓練的軍馬開始變得躁動,打著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
見此情形,藤原政康的臉迅速變得慘白。
因為他太了解這種陣勢了,這是騎兵部隊專門用于對付密集無甲目標的標準沖擊陣型!
這些武夫不是來做樣子的!
他們是真的要動手!
“等、等等!”
“島田隊長!”
“不!”
“島田大人!”
眼見事態(tài)開始超出自身控制的藤原政康,嘴里的語氣瞬間變了調(diào)。
“有話好說!”
“這些可都是我東南郡的子民,都是我火之國的無辜百姓啊!”
“你不能...”
...
“聒噪!”
“再吵,先剁了你!”
聽見叫喊聲的島田信綱冷冷的瞥了一眼藤原政康。
“.....”
藤原政康只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涼透了。
這個時候...
他才意識到...
自己玩弄的是人心。
而對方,玩弄的是人命啊...
然后,藤原政康就看到了島田信綱抬起的右手握成了拳頭,高高舉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下一秒。
對方的那只拳頭猛地向前揮下。
“突擊!”
兩個字,從島田信綱的面甲后傳出。
“轟!!!”
軍馬后腿肌肉猛然賁張發(fā)力,馬蹄狠狠蹬踏地面,泥土和草屑飛濺。
馬背上的兵士身體前傾,幾乎與馬頸平齊,長矛夾在腋下,矛尖穩(wěn)穩(wěn)地指向前方。
整整五十騎,就那樣沒有任何猶豫的朝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狠狠地撞了過去!
兩方之間的距離超過幾百大步
而對于縱馬的騎兵而言,這幾百大步只不過是幾個呼吸的距離。
...
“咕嚕...”
當人群前排的平民終于看清了那迎面撞來的矛尖,看清了那些戰(zhàn)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龐的時候...
一切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他們沖過來了!”
不知是誰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
隨后...
呆滯...
茫然...
議論...
抱不平...
這所有的一切,在那騎兵帶來的沖擊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人群猛地炸開了...
“跑啊!!”
“讓開!!”
“別擋路!!”
“母親!!”
哭喊聲、尖叫聲、怒罵聲、推搡聲、被撞倒的悶響、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無數(shù)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刺耳的混亂聲浪。
在這驚惶的雜音里。
人群像受驚的蟻群,開始瘋狂地向后、向兩側(cè)涌動、推擠、奔逃。
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們失去了所有秩序,只想逃離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矛尖。
前面的人想往后跑...
后面的人還不明所以往前擠...
側(cè)面的人又想橫著逃出去...
無數(shù)方向相反的力相互沖撞、抵消。
結(jié)果就是大部分人都被困在了原地,或者在徒勞地推搡中失去平衡,被他人踩踏致死。
“噗嗤!”
轉(zhuǎn)瞬之間,島田信綱所率領(lǐng)的騎兵前鋒已經(jīng)到了。
最前排,一名剛剛還在為藤原政康抱不平的中年漢子,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躲避動作。
一支騎槍就帶著戰(zhàn)馬全速沖鋒的恐怖動能,精準地從他微微張開的嘴中刺入,沒有絲毫阻礙地貫穿了他的后腦,帶著一蓬混合著腦漿和骨渣的紅白之物,從他的后頸上方透了出來。
矛尖余勢未消,又刺入了他身后一名老婦的肩胛,將她整個人帶得向后飛起,與中年漢子如同糖葫蘆般串在了一起。
而做出這個動作的騎兵甚至連速度都未曾有絲毫減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