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伴隨著這聲凄厲的嘶吼,一個渾身濕透、滿腿泥漿的官員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工部大堂。他連官帽都跑歪了,官袍下擺更是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看起來比剛才的趙宗磐還要狼狽十分。
這是徐州知州,李守川。
李守川,小名鐵柱。據(jù)說這名字還是他爹當(dāng)年為了好養(yǎng)活,對著家門口的頂梁柱給起的。雖然后來中了舉,改了學(xué)名,當(dāng)了官,但他治下的百姓還是更喜歡叫他‘鐵柱知州’,說他就像一根鐵柱子,死死地頂住了黃河那頭惡龍。
李守川一進門,根本不管什么圣人牌位,也不管什么武道宗師,直接撲到宋應(yīng)面前的桌案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了起來。
“宋大人啊!這路不管是走濟寧還是走濟南,最后都得過徐州吧????是不是得過徐州?”
宋應(yīng)被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李大人,李大人你這是干什么?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我沒法好好說!”
李守川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全是血絲,“徐州苦?。↑S河那個后娘養(yǎng)的,三年兩決口!老百姓那是泡在水里過日子啊!若是這直道能修過來,把路基墊高三丈,那這就是一條攔水的大堤!那就是徐州幾十萬百姓的救命符啊!”
他死死抓著宋應(yīng)的袖子,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我不管他們是拜孔子還是拜關(guān)公,也不管他們是開山還是填海,我就一個要求!這路必須過徐州!而且必須修在黃河故道的高地上!誰要是敢為了照顧某些人的面子,把路修到低洼處去,老子……老子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工部大堂上!”
說著,李守川真的擺出一副要撞柱子的架勢,嚇得周圍的吏員趕緊七手八腳地把他抱住。
一時間,哭圣人的、喊口號的、尋死覓活的,三種聲音在大堂里交織成一曲荒誕而又現(xiàn)實的亂世悲歌。
宋應(yīng)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感覺自已的腦仁都在突突地跳。
這哪里是修路啊。
這分明是在修江湖,修人心,修這大圣朝幾百年積累下來的沉疴舊疾!
“都給本官閉嘴!”
宋應(yīng)終于爆發(fā)了。他猛地一拍驚堂木,雖然聲音不大,但畢竟是六部尚書的積威,總算是讓大堂稍微安靜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虛偽的沈貴,狂熱的趙宗磐,絕望的李守川。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道理,每個人都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這道題,太難了。
難到他這個工部尚書根本解不開。
“此事……”宋應(yīng)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語氣疲憊,“茲事體大,本官做不了主。諸位稍安勿躁,本官這就進宮面圣,請陛下圣裁!”
……
御書房內(nèi),地龍依舊燒得暖烘烘的。
與工部大堂那快要掀翻屋頂?shù)男鷩滩煌@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花飄落的聲音。
林休早就料到工部那鍋粥會沸騰到什么地步,也算準(zhǔn)了宋應(yīng)那老頭什么時候會頂不住壓力,哭著跑來找他這個皇帝圣裁。所以他一點也不急,甚至還有閑心趴在桌上,拿著毛筆在一本空白的奏折上畫小烏龜。
果不其然,沒讓他等太久。
“陛下,工部尚書宋應(yīng)求見。”小凳子尖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讓他進來吧?!绷中萑酉旅P,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jié)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正好,魚兒上鉤了?!?/p>
宋應(yīng)走進御書房時,臉上的汗還沒干透。他也不敢廢話,一五一十地將工部大堂里發(fā)生的事情匯報了一遍。
從沈貴的孔子牌位,到趙宗磐的開山圖紙,再到李守川的撞柱逼宮,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落下。
聽完匯報,林休并沒有像宋應(yīng)預(yù)想的那樣頭疼,反而……笑出了聲。
“哈哈哈!有點意思,真有點意思。”
林休從軟塌上坐起來,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濟南知府趙宗磐,是個人才?。 恍枰垰獗S?,只信手里的家伙事兒’,這話說的,提氣!朕喜歡!”
他轉(zhuǎn)頭看向正在一旁幫他剝橘子的李妙真,“妙真,你怎么看?”
李妙真將一瓣橘子塞進林休嘴里,順手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那雙桃花眼里透著商人的精明:“陛下,這事兒其實不難選。從生意的角度看,主線走濟南是必然的,三百里的路程差,對軍隊和急件來說是天壤之別。但要說完全廢棄運河,倒也不必?!?/p>
她話鋒一轉(zhuǎn),補充道:“運河雖然慢,但勝在運量大、成本低,對于糧食、布匹這些不著急的大宗商品,依舊是首選。沈貴他們急眼,是怕直道一開,所有貨物都改走陸路,濟寧碼頭徹底廢了。但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折中的甜頭。”
李妙真伸出纖長的手指,在輿圖上從運河點向濟南方向劃了一下:“我們可以鼓勵一部分大宗貨物仍在濟寧下船,然后通過‘朝圣支線’轉(zhuǎn)陸路北上,這比全程走運河還是要快上許多。如此一來,既能提速,也保住了濟寧一部分的樞紐地位,面子上也好看?!?/p>
“至于孔孟之鄉(xiāng)的面子……”她眉頭微蹙,“這確實是個麻煩。若是真的一刀切,只怕天下的讀書人又要寫文章罵您是昏君了。雖然您不在乎,但聽多了也煩人不是?”
“煩人?”
林休嚼著橘子,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朕最不怕的就是煩人。不過嘛,既然他們這么喜歡圣人,那朕就成全他們?!?/p>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他的目光在濟南、泰山、曲阜、濟寧這幾個點上掃過,最后落在那個代表著泰山余脈的褶皺上。
“宋應(yīng)。”
“臣在?!?/p>
“傳朕旨意?!绷中莸穆曇糇兊脟烂C起來,透著一股帝王的決斷,“京南直道的主線,采納濟南府的方案!走直線!鑿穿泰山余脈!”
宋應(yīng)心中一凜,既興奮又擔(dān)憂:“陛下,那魯王府那邊……”
“別急,朕還沒說完。”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在濟南那個點上重重一點,然后畫了一條細細的分叉線,連接到了曲阜。
“告訴沈貴,朕尊師重道,絕不會忘了圣人。所以,朕特批在濟南修一條‘朝圣支線’,直通曲阜孔廟!”
“啊?”宋應(yīng)愣住了,“支……支線?”
“沒錯,就是支線。”林休臉上的壞笑更濃了,“主線是給貨物走的,是給軍隊走的,那是國家的血脈,必須快!必須直!至于這條支線嘛……既是給讀書人去朝圣用的‘體面路’,也是連接運河,實現(xiàn)水陸聯(lián)運的‘經(jīng)濟路’?!?/p>
“但是!”林休話鋒一轉(zhuǎn),眼神變得犀利如刀,“這路,朕不能白給。朝廷可以出錢五成,并由工部提供技術(shù)總覽。剩下的五成,就由魯王府、衍圣公府,以及濟寧、曲阜兩地的商紳們自已‘募捐’吧!他們不是愛圣人嗎?朕給了他們一半的錢,他們總不能連另一半都湊不齊吧?要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那就是他們自已對圣人不敬,可就怪不得朕了?!?/p>
“另外,”林休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是募捐,那每一筆賬目都得清清楚楚。朕會派專人去盯著。告訴他們,這可是給圣人修路,誰要是敢在這筆錢上動歪腦筋,搞什么攤派、甚至偷工減料……”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栗的冷笑:“那就別怪朕不講情面,請他去詔獄里和圣人好好聊聊了?!?/p>
宋應(yīng)聽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這一招……太損了!而且是連環(huán)套啊!
既保住了直道的效率,又堵住了讀書人的嘴。你想朝圣?行啊,朕準(zhǔn)了!但你自已修路去!你要是不修,那就是你自已對圣人不誠心,可怪不得朝廷!
這就是典型的“用魔法打敗魔法”。你跟我談道德,我就跟你談錢;你跟我談錢,我就跟你談理想。
“還有那個趙宗磐。”
林休想起那個敢在工部大堂拍桌子的莽漢,心情大好,“告訴他,朕準(zhǔn)了他的軍令狀!不僅準(zhǔn)了,朕還要給他加碼!朕就以‘皇家建筑局’的名義,讓他濟南府自已成立一個‘泰山工程處’,人手和錢糧他自已想辦法。朕倒要看看,他三個月內(nèi),能不能真的把泰山給朕鑿穿了!”
“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人定勝天’!”
林休揮舞著手臂,仿佛是在指揮一場宏大的戰(zhàn)役,“什么龍脈,什么天譴,在朕的‘工業(yè)鐵拳’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要讓路!那泰山的石頭再硬,能硬得過御氣境宗師的掌力?能硬得過幾萬人的決心?”
“至于那個李守川……”
林休頓了一下,嘆了口氣,“也是個好官。告訴他,路一定過徐州,而且必須修在黃河故道的高地上!這不僅僅是修路,也是在修堤!這筆錢,從國庫里出,不用徐州百姓掏一分一毫!”
宋應(yīng)聽著這一條條指令,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這才是帝王?。?/p>
看似嬉笑怒罵,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在談笑間將各方的利益平衡得恰到好處,將那些陳腐的阻礙一腳踢開,為大圣朝開辟出一條通往未來的坦途。
“臣……領(lǐng)旨!”宋應(yīng)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這一次,他是心悅誠服。
當(dāng)宋應(yīng)魂不守舍地回到工部大堂時,那三撥人依舊在對峙,只是聲音小了許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宋應(yīng)清了清嗓子,看著眼前神色各異的三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宣布了那個讓他感覺像做夢一樣的結(jié)果。
“陛下口諭!”
此言一出,全場肅靜。
“其一,準(zhǔn)濟南府所請!著即成立‘皇家建筑局泰山工程處’,承建京南直道主路,沿泰山余脈,取道濟南、泰安,直通徐州!所需錢糧人力,由該處自行籌措!”
話音剛落,趙宗磐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先是愣在原地,隨即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狀若瘋癲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老子這就回去鑿山!”
而沈貴和他的“濟寧派”則如喪考妣,面色慘白。
但宋應(yīng)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從地獄回到了人間,只不過是半個身子。
“其二,為彰顯朝廷尊孔重道之心,另設(shè)‘朝圣支線’,連通曲阜濟寧。然,國庫維艱,朝廷只出五成經(jīng)費,余下五成,由魯王府、衍圣公府及沿途商紳自行募捐,以表誠心。”
剛剛還狂喜的趙宗磐笑聲一滯,隨即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沈貴,那表情仿佛在說:“讓你們哭圣人,哭窮,這下好了吧?自已掏錢修吧!”
沈貴的臉,瞬間從慘白變成了醬紫,再從醬紫變成了鐵青,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想笑,因為路保住了;想哭,因為錢沒了。
宋應(yīng)站在大堂正中央,看著這一幕悲喜兩重天的鬧劇,嘴角勾起一抹復(fù)雜的微笑。他知道,山東的塵埃暫時落定了,但真正的難題——那條橫亙在帝國南方的天塹長江,以及長江兩岸更龐大、更富庶、也更復(fù)雜的利益蛛網(wǎng),還在前方的輿圖上,靜靜地等待著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