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隨著商務車停在炒飯攤前面的不遠處，現場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過去。
車門滑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下來，確實就是上次在沙城見過的陸青空。和之前的血跡斑斑不同，今天的他衣著整潔、身康體健，配合他虎目龍眉的外貌和健壯結實的身材，身后還跟著幾個同樣高大的馬仔，更顯得他整個人霸氣十足。
“陸大哥！”像是看到救星，曹倫立刻奔了過去，神情激動地叫了一聲。
“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陸青空一臉怒氣。
“他們！”曹倫立刻指向我們這邊。
“好小子，我兄弟都敢打，這是不給我面子啊！”陸青空邁著大步朝炒飯攤走來，現場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早就躲在一邊的攤子老板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我們幾人誰都沒有吱聲，仍舊悶著頭干飯。
直到陸青空走到攤子邊上，且舉起碩大的拳頭就要往下砸時，我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一臉笑意地朝他看去。
姜樂等人也都抬起頭來，各自露出燦爛的笑。
“江城？！”陸青空看到我的瞬間，立刻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我也咧嘴笑了起來。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啊！”陸青空像是大鳥一樣張開雙臂。
我們二人自然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
“陸大哥，這是……”旁邊的曹倫直接懵了，左右圍觀的群眾也是一臉詫異。
“哈哈哈……介紹一下，他是江城，我好朋友，以后你就叫他江大哥吧！”陸青空摟著我的肩膀爽朗道。
“……”曹倫很明顯的有些無語，但仍倔強地說：“就是他把我打成這樣子的！”
“好啦好啦，都自己人，別計較那么多！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不打不就好了？來來來，握握手，以后都是好朋友……”陸青空抓起我的手，又抓起曹倫的手，疊在一起。
“……陸大哥！”曹倫有些惱了，把手抽了出來，“我和我的兄弟都被他打傷了，握握手就完事了？”
“那你想怎么樣？”陸青空的一張臉猛地冷了下來。
“……好歹賠我一點錢吧！”曹倫硬著頭皮說道：“平時給您孝敬的也不少，有時候就靠這些收入來填坑的……”
“草！”陸青空罵了一聲，直接一腳將他踹飛，“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都說了是我朋友，還敢要錢，活膩歪了！”
曹倫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站起來后仍舊憤憤不平：“陸青空，沙城的大哥也不止你一個……拿了錢不辦事，真有你的！”
“滾！”陸青空惡狠狠地罵了一聲。
曹倫轉身就走，跟著他的兄弟也都一溜煙離開了。
“什么玩意兒……”陸青空罵罵咧咧，轉頭對攤子的老板說道：“來十斤小龍蝦，要麻辣味！”
老板戰戰兢兢：“我這只賣炒飯，不賣小龍蝦……”
“滾蛋，上別處買去，總之今天我必須要吃到小龍蝦！”陸青空霸氣地一甩手，直接拉著我坐下了。
老板連滾帶爬地出了攤子。
“哈哈哈，真沒想到是你！”陸青空仍抓著我的手，滿臉笑意地問：“是來找我的不？”
“……是！”我點點頭。
“好好好，我也等你很久啦，咱們今晚必須不醉不歸！”陸青空又沖跑到隔壁攤子買小龍蝦的老板大喊，“再來幾箱啤酒！”
“好嘞！”老板這次學聰明了，又火速奔向附近的零售店。
等到小龍蝦和啤酒都上齊了，一桌子人當即開動。
陸青空舉了一杯滿登登的啤酒，“歡迎你們遠道而來，我等這一天很久啦！”
陸青空又熱情又豪爽，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反而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了，跟他碰了一杯之后便說：“不知道那個曹倫是你兄弟，屬于是誤傷了。”
“勾八兄弟！”陸青空呸了一聲，“就是個日常交保護費，渴望得到我庇護的小卡拉米！仗著在這座城中村攬工程賺了點錢，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剛才還敢罵我……也就是你在這，我沒空跟他計較，否則非把他腦袋擰下來！等明天了，我找到他，再收拾他一頓。”
“別啦，他今晚已經夠慘的了！”我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確實沒那么小心眼。
陸青空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不停勸我們吃著、喝著，還問我們這次過來沙城打算玩幾天，他好騰出時間好好陪伴一番等等。
這次我來沙城的目的是收服他，但肯定不能上來就說這件事情，人家比我大十多歲，還是沙城有頭有臉的大哥，憑什么救過他一次就得跟著我混啊是吧？
官司打到天邊也說不過這個理啊！
于是我就慢慢和他聊著，逐漸就說到了沙城地下世界的格局。
陸青空告訴我，自從那晚我走了以后，龐滿就消失不見了，沙城的地下世界算是群龍無首，因此這段時間許多大哥開始活躍，有老一輩的江湖人士，也有新生代的精神小伙。
“老派的代表嘛，聶志勇算一個吧，單論勢力不比我弱多少；至于新生代，要屬那個賈曉冉了，手下有一群下手不知道輕重的小年輕，最近狂得簡直要沒邊了……”說起這個，陸青空如數家珍、口沫橫飛，未了還要鄙視一番：“龐滿在的時候，一個個嚇得不敢露頭；現在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各種妖魔鬼怪都出來了……啊呸，呸呸呸！”
陸青空惡心的都不行了，罵幾句就吐一口唾沫，顯然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聽你這意思，最近挺亂的唄？”我又問道。
“亂啊，亂得很，簡直堪稱群魔亂舞，不過說起來沙城的地下世界也很久沒這么熱鬧啦，讓我有點夢回二十年前的感覺……”陸青空哈哈哈地笑著。
“警察不管？”
“管啊，怎么可能不管……”
陸青空嗦完一只小龍蝦，又去摳自己的腳，一邊摳一邊說：“但是說來奇怪，最近出警速度變慢不少，所以搞得大家最近都有點肆無忌憚了，背后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操控一樣……”
我的眉頭立刻皺起，立刻猜出這是宋塵干的，為了方便我在沙城下手，所以才刻意制造了這樣的一個局面。
——雖然張健死了、龐滿走了，但沙城依舊是南龍門的地盤，只是現階段暫時無人管轄而已。
也就是在這時，我的眼睛無意中一掃，赫然發現對面的巷子里站著一個人。
正是宋塵！
他站在小巷中，正直勾勾盯著我，大半個身影都被黑暗吞噬，一般情況下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他是我親哥，哪怕只是驚鴻一瞥，我也立刻能夠察覺得到。
“噌”的一聲，我本能地站了起來。
再看向那個小巷時，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明顯是退到了更深處的黑暗中。
“怎么了？”陸青空一愣，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沒事。”我坐下來，一顆心幾乎要躍出喉嚨，畢竟“江城”是沒有見過宋塵的，也不存在上去打招呼或是問候之類的。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宋塵是真的在沙城，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隨時都有可能和我見面！
作為南龍門的掌門人，他是真的很上心。
“沒事就繼續聊哈！”陸青空樂呵呵地說道：“沙城最近是挺亂的，但和你們沒有關系！最近就跟著我，吃喝玩樂我都包了……”
“你有大哥嗎？”我突然打斷他。
“啊？”陸青空愣住。
“你有沒有大哥？”我又問道。
“怎么好端端問這個……”陸青空大咧咧道：“像我這么勇猛的人，怎么可能有大哥啊，誰能管得了我？”
“是一直都沒有嗎？”我追根問底。
“……那怎么可能？”陸青空嘆著氣說：“剛出道的時候肯定有啊……后來就沒有了。”
“能說說具體咋回事不？”既然要收下他，肯定要多一些了解才好。
“……也就是你問吧，雖然不知道你問這個干嘛！”陸青空沉沉地說：“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還是個小年輕，剛剛出道不久，拜了一個大哥，叫宋達理……”
“誰？！”我的眼睛瞬間瞪大。
“宋達理啊……怎么，你聽說過？”
“沒，你繼續說……”
“我這輩子就拜過那一個大哥！”陸青空的眼神之中滿是崇拜，顯然也勾起了往事，“他是真的憑一己之力，歸攏了整個沙城的地下世界……號令沙城，莫敢不從！拜在他的門下，是我最驕傲、最自豪的事情……”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又厭惡起來：“不像后來那些家伙，什么宋知書、宋塵、張健、龐滿，個個都是打著龍門商會的旗號，手里握著一大堆別人的黑料才能登上頂峰！呵呵，我才看不上這種人，說實話不如宋達理的一塊腳皮！”
好家伙，搞了半天，陸青空是我爸的門生啊，那我豈不是還得叫他一聲叔叔……
還好我現在是江城，不是宋漁！
想到這里，我的心也寬了不少，繼續說道：“要這么講，你只佩服那些白手起家站在頂峰的人唄？”
“那是！”陸青空點了點頭：“什么官二代、富二代、黑二代，在我眼里都不值一提！那個宋塵還是宋達理的兒子哩，我照樣是瞧不上他！沒有他爹，他算個啥？”
呃……
總覺得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
“你好端端問這個干啥？”陸青空再次奇怪起來。
“因為我想收你。”我認認真真地說。
“哈哈哈，你在開什么玩笑……”陸青空是真的很愛笑，一晚上不知道笑了多少次。
但他這次笑著笑著，突然就不笑了。
“你來真的？”看我始終嚴肅的臉，陸青空忍不住問。
“真的不能再真。”我不茍言笑。
“……臥槽，為什么啊？”陸青空有些懵了。
“你還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吧？”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轉了一個話題。
“你說！”陸青空的面色嚴肅起來。
“我是龍門商會的人，之前在石城做副會長……”我便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陸青空是個非常坦率、誠懇的人，所以我也不打算對他用什么計策，除了一些必要的隱瞞之外，其他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很誠懇地對他說：“我要加入南龍門，接手這座城市……首要條件就是收服你。”
我多希望陸青空聽完以后哈哈大笑，說一聲這太簡單了，然后納頭便拜，稱呼我江老大，這個考驗就輕輕松松地過去了。
可惜，他不是那種人。
他仰著頭、閉著眼，輕輕捏自己的眉心，許久許久沒有說一句話。
我也耐心等著。
南方的冬天并不是那么冷，一件薄外套便足以撐過夜晚。沙城的夜市非常熱鬧，尤其在這座城中村，路人和游客更是絡繹不絕，爆炒各種食材的香味時不時飄過來。
“你救過我一條命……”不知過了多久，陸青空終于緩緩開口，“按理來說，我不該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這關系到你的上位之路……但我真是打心眼里看不上龍門商會啊！”
陸青空坐直了身體，輕輕地嘆著氣說：“我曾經也是龍門商會的人……龍門商會是宋達理一手創建的嘛，我是他的門生，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但是后來的龍門商會太讓我失望了，從宋知書到宋塵，真就沒一個好東西，壞事做了一籮筐，搞得民怨沸騰……”
我不知道怎么反駁，索性不反駁了：“我上位后，一定不會像他們一樣的。”
“你就是再上位，也要聽宋塵的命令……有什么用？”陸青空搖了搖頭。
“我能脫離北龍門，當然也能脫離南龍門。”我繼續說：“如果宋塵強迫我做不喜歡的事情，我會馬上和他翻臉，一秒都不帶猶豫的。”
“那我憑什么相信你？”陸青空冷笑著。
一陣微風吹過，沙城已經是春天了，完全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但我還是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顫。
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說到底，我和陸青空才第三次見面，雖然吃了肉、喝了酒，但也不敢說有多了解對方。
“我用人品保證”這種話肯定是說不出來的。
是啊，人家憑什么相信呢？
“別說我不給你機會！”陸青空慢悠悠站起來，用小拇指掏了一下耳朵，“之前說了，我這輩子只認過一個大哥……宋達理，他用實力征服了我！這樣吧，正好沙城現在也挺亂的，你可以去歸攏一下……只要你能成為其中的王，我就是拜了你也沒什么！”
“那就這么定了。”我也站了起來，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不怕陸青空提條件，就怕他硬著頭皮不肯屈服，畢竟這個人有多硬氣我也是親眼見過的！
“……這么自信？”陸青空反而一臉詫異。
“其實也沒那么自信……就是覺得，宋達理能做到的事情，我應該也可以做到吧……”我轉過頭，看向流光溢彩、煙火氣十足的小吃街。
不知道那個記憶中已經完全模糊掉的男人，是否也在這里吃過一份鮮香麻辣的小龍蝦，然后踏上一條屬于他自己的江湖不歸路？
現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