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門軸與石窩間的冰雪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野蠻地打破黑夜下的寂靜。
布隆神色凝重,昂藏的身軀如捕獵的巨熊般側入室內,手持的巨盾微微前傾,隨時做好了應對埋伏的準備。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石屋內像是完全不設防般,安靜得令人不安,如同一座死亡墓穴。
只有寒風穿過破損窗欞時發出的嗚咽,在空曠的室內回旋。
借著窗外垂落的黯淡星光,布隆的銳利目光,如刀鋒般掃視著這間簡陋到近乎殘酷的石屋。
東南墻角,三張東倒西歪的破損木床像垂死巨獸的骨骸。
上面堆著的毛氈,厚實卻臟污不堪,結著冰霜與種深色污漬的硬塊。
空氣中彌漫著莫名的霉味,以及陳年汗臭與淡淡血腥混雜的詭異氣息。
但最讓布隆注意的是四周墻壁。
那些看似粗糙的石壁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奇詭紋路。
紋路并非裝飾,它們蜿蜒盤繞,在昏暗光線下仿佛有了生命,彷如遠古巨獸緩緩睜開的豎瞳,正以非人的冷漠俯瞰著屋內的一切。
凝視久了,耳畔甚至會響起若有若無的低語,帶來滲入骨髓的壓抑感。
布隆的喉結動了動,他認得這些紋路,在某些遺落的文明廢墟曾存在。
是非常古老的束縛咒文,通常用于禁錮......
或獻祭!
但他的注意力并未在紋路上停留太久。
因為在那臟污的毛氈后面,有什么在動。
是七八個臟兮兮的孩子蜷縮在毛氈的陰影里,正瑟瑟發抖。
他們看起來不過十歲上下,卻面黃肌瘦得可怕。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暴露在破舊衣物外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任何屬于孩子的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靈魂早已抽走,只留下一具具在寒冷與恐懼中本能瑟縮的軀殼。
布隆眸光閃爍,凝視著這些孤兒們的皮膚。
他們的皮膚不似正常弗雷爾卓德人的白色,呈現出半透明的藍色,隱隱有寒意彌漫,讓石屋內的溫度都仿佛低了幾度。
寒冰血脈!
而且,是這里所有的孩子!
布隆的眉頭死死鎖緊。無形中似有冰冷刺骨的悚然感,無視他歷經霜雪的強壯身軀,如毒蛇般竄上脊椎,狠狠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早知霜衛部族行事詭譎,但眼前的場景仍超出了他最黑暗的想象。
將這么多擁有寒冰血脈的孤兒囚禁于此,絕非單純的“收容”。
這是圈養!
就在布隆思忖之際,一個蜷縮在門邊的冰裔孤兒,忽地抬起滿是恐懼的面龐。
她張開嘴巴,似是想要對走進屋內的布隆說些什么,但湛藍色的瞳孔里卻倒影出一幅冰雪洪流碾碎石壁的絕望場景。
“不對!”
見此,布隆甚至無需聽到警告,常年戰斗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在他脊背炸開。
“危險!!”
怒喝聲起的同時,布隆的身軀已如磐石般轟然扭轉,屹立在孤兒與危險之間。
手中古老的盾牌仿佛感應到主人的意志,鐫刻的幽藍符文閃爍暉光。
咔嚓!咔嚓!咔嚓!
同一時間,石屋四周接連響起刺耳的碎裂聲。
凜冽到極致的寒風,裹挾著足以凍結靈魂的純粹惡意,如同千百頭掙脫枷鎖的冰霜巨獸,轟然碾碎四面石壁。
緊接著,積雪冰晶混雜磚石化作一股毀滅性的幽藍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從正面撲向屋內眾人。
“是符文陷阱!”
趴在威朗普背上的努努驚呼道,年輕的面龐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
他和威朗普明明在進村前,用雪人獨有的魔法仔細探查過附近,這里明明沒有任何符文魔法的氣息。
“不止是符文那么簡單……”
布隆低沉的聲音如同遠山悶雷,越過風雪的咆哮,在努努耳畔響起。
他的目光洞穿撲面而來的狂暴冰晶,落在石屋外圍的地面上。
紛亂的積雪之下,點點幽藍的光芒正接連亮起,是埋藏在地表下的寒冰符文。
它們如同沉睡的毒蛇蘇醒,閃爍之后,便紛紛轟然自毀!
霎時,噴薄而出的深藍魔法能量如同決堤的冰河,瘋狂匯入那已恐怖到極致的冰雪洪流之中。
不過布隆看得更清楚,在寒冰符文里見到若隱若現的幽暗墨色,沿著紋路游動。
正是這抹墨色的存在,完美中和并掩蓋了陷阱啟動前的一切能量征兆,讓他們先前的偵查成了無用功。
轟??!
得到寒冰符文灌注的冰雪洪流,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看上去不再是自然的風雪,而是化作貪婪的惡魔,張開冰晶巨口,誓要將石屋內的一切生命徹底吞噬。
包括那些瑟縮的冰裔孤兒。
“呵呵......”
面對眼前滅世搬的冰雪洪流,布隆卻輕聲笑起來,一抹冰冷的譏誚爬上面龐。
“真真是不錯,一場為我們精心準備的‘歡迎儀式’,以及......”
“毀尸滅跡!”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緊握住巨盾的盾柄,掌心與古老臻冰接觸的瞬間,血脈相連般的戰栗感傳遍全身。
【堅不可摧】!
布隆深吸一口氣,似是吸納了身后所有人的恐懼與希望。
緊接著,他喉間迸發出一聲宛如遠古猛犸戰吼的低沉咆,雙臂肌肉如花崗巖般賁起,將巨盾如同戰錘般,狠狠砸向腳下的地面!
咔嚓!
盾牌嵌入大地的悶響中,正面鐫刻的羊角浮雕驟然亮起璀璨如極晝的冰藍光華。
冰藍光華所至,空氣發出肉眼可見的凝結聲,一層層、一面面厚重的臻冰之壁憑空凝結,堆砌融合。
不過瞬息之間,一堵巍峨如山岳,厚重如城墻的冰晶守護之壁,悍然矗立在那毀滅洪流之前!
轟隆隆隆隆!??!
下一瞬,毀滅的冰雪洪流,重重地砸在冰壁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音。
冰屑如瀑炸開。
洪流中,無數冰刃風暴瘋狂切割著壁面,發出千百把刀刃刮擦鋼鐵的刺耳尖嘯。
碎石與黑暗冰晶,如同重錘般連綿不絕地轟擊,每一擊會讓厚重的冰壁劇烈震顫,崩落大量碎冰。
但——
冰壁,依然紋絲不動。
“布隆絕對不會后退!”
滔天的壓力自盾牌上傳來,布隆緊握盾柄的雙臂肌肉繃緊如鋼鐵絞索,手背上青筋賁起如虬龍。
他昂藏的身軀微微前傾,雙腳如同扎根大地的古樹,鞋底已陷入堅硬凍土半尺。
就在布隆與冰雪洪流角力之時。
忽地,他感覺到盾牌正面傳來的壓力,開始緩緩減小。
洪流中狂暴無序的寒冰之力,像是在接受梳理和引導,從一股股混亂的沖擊,化作了潺潺的細流。
雖然依舊源源不絕,卻已失去了那摧枯拉朽的集中破壞力。
布隆似有所感,側頭望去,見到威朗普毛絨絨的掌心,亮起朦朧的湛藍暉光,牽引著肆虐的寒流。
“嘿,布隆叔叔!”
努努不知何時已從威朗普背上直起身。
他一手緊握著臻冰長笛,另一只手叉著腰,小臉上雖然還沾著冰屑,卻已滿是明亮飛揚的神采。
“你可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哦!”
男孩的聲音清脆,穿透風雪的咆哮,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
“我的伙伴威朗普,可是個超級厲害的雪人!它特別擅長和冰雪做朋友,雪球扔得又遠又準,當然......”
他看向威朗普那毛絨的側臉,聲音柔和下來,帶著全然的信賴。
“也最懂得,怎么讓發脾氣的風雪,重新安靜下來。”
“雪人威朗普嗎?”
布隆望向正在疏導狂亂寒流的威朗普,心中了然。
一路同行至此,他早已目睹威朗普與冰雪之間幾近本能的親和。
雪人是一個古老且高貴的種族,曾經統治弗雷爾卓德的崇山峻嶺。
而威朗普便擁有與這片冰原凍土最古老脈動的共鳴。
布隆當機立斷,抓住眼前難得的契機,腰腹如繃緊的弓弦驟然發力,深陷凍土的雙足悍然拔出,裹挾著碎石與冰碴,向前邁出堅定的步伐。
隨后,石屋廢墟之上便出現讓人瞠目結舌的場面。
本該毀滅一切的狂暴冰雪洪流仿佛撞上一堵最為堅固的墻壁,竟在陣陣低鳴聲中開始倒卷。
冰晶刀刃在無聲中破碎,湮滅成瑩藍光點。
震耳欲聾的轟鳴迅速衰減,化作風雪過境后的嗚咽。
布隆如山的身影,就這么踏著仍在消散的冰霰,一步步越過崩潰的冰雪洪流,佇立于石屋廢墟外的街道上。
雪花搖曳,落在布隆的寬闊的肩膀上,覆上盾牌邊緣,卻掩不住那高昂狂野的氣勢。
努努與威朗普緊隨其后。
雪人每踏出一步,身遭躁動的冰雪便安靜一分。
而在他們身后,那些蜷縮的冰裔孤兒們互相攙扶著站起。
在他們空洞的眼眸里,映出身前布隆和努努等人的身影,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之光漸漸亮起。
布隆目光掃過附近的街道,屋頂以及黑暗陰影。
他嗅到一抹熟悉的味道,鐵銹,陳血,臻冰,以及被嚴寒浸潤了太久的刺骨殺氣。
不過須臾,街道盡頭,兩側屋頂和殘垣的黑暗陰影里,無聲地浮現出一道道身影。
沉重的覆面頭盔延伸出如寒冰棘刺般的猙獰棱角,幽藍色的全身甲胄上鐫刻著汲取寒冷的符文。
他們手持的鋒利兵刃,無一不縈繞著臻冰特有的蒼白寒暈。
僅僅只是靜止而立,周圍的空氣便已因低溫,有些凝結起來。
正是他們。
同樣的鎧甲,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將生命視為可收割之物的冰冷眼神。
不久前,在達阿爾馮發生的慘劇瞬間灼痛布隆的記憶。
沖天的火焰舔舐著祖傳的圖騰,破碎的尸體與凝固的鮮血在雪地上潑灑出殘酷的畫卷。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這些靜靜等待的殺戮機器。
冰霜守衛戰士!
嗡嗡!嗡嗡!嗡嗡!
弓弦聲響起,低沉的共鳴震顫的空氣,凝結的冰晶劃過黑夜。
屋頂上的冰霜守衛半蹲身體,臻冰鍛造的長弓拉至滿月,新的箭簇穩穩指向包圍圈的中心。
街道上圍攏的重甲戰士,則如冰墻推進,步伐整齊劃一,壓迫著每一寸空間。
而在這合圍的中心,是布隆,是努努與威朗普。
“戰斗......的時候到了?!?/p>
布隆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冰湖的巨石,讓合圍的陷阱泛起一抹漣漪。
這位以溫厚笑容和寬闊胸懷聞名弗雷爾卓德的冰裔英雄,這位總將弱者護在身后的守護者,此刻緩緩低下了頭。
再抬起時,布隆那總是盛著善意與暖意的藍色眼眸,已如萬年凍土下的玄冰。
溫和的巨人收起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事源自血脈深處的狂暴戰役。
“喝?。。?!”
戰吼聲響。
布隆沒有選擇原地固守。
在這片殘酷的凍土上,等待意味著被動,被動意味著死亡。
于是,他選擇最直接的方式。
昂藏的身軀爆發出與之不符的恐怖速度,如一頭被激怒的披甲戰犀,轟然沖向正面迫近的重甲戰士。
努努望著身前擋住所有箭矢的布隆叔叔,湛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輕輕拍了拍威朗普的背部,嘴角揚起一個屬于孩子的堅定笑容。
“該英雄登場了,哈!”
說完,努努微笑著拿出長笛,耳畔似是響起母親常常唱起的歌謠。
“我的寶劍!斯弗爾尚歌!”
努努將長笛指向冰霜守衛部落,清脆的童音在風雪中格外嘹亮。
“威朗普,沖鋒!”
【史上最大雪球!】
雪人威朗普發出愉悅而渾厚的呼嚕聲,毛絨絨的巨爪向前張開。
奇跡于此刻上演。
四周搖曳的雪花,地面上沉積的冰雪,以及空氣里游離的寒流,似是一群聽話的孩子,歡呼雀躍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冰雪在威朗普的掌心前旋轉,而后壓縮凝聚成一個龐大的雪球。
隨著努努和威朗普的奔跑,雪球開始生長起來。
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少頃,它的體積便已超過威朗普的身軀,超過布隆舉起的盾牌,超過四周的屋頂。
它不再是一個雪球。
是一顆移動咆哮的冰雪之山!
冰霜守衛戰士們早就注意到努努與威朗普搞出來的動靜。
屋頂的弓箭手調轉目標,鋒利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地面的部落祭司舉起手杖,刺骨的寒冰槍洞穿空氣。
但無論他們如何進攻,雪球周圍環繞的寒流會凍結勁射的箭矢,會吸收落下來的寒冰魔法。
“散開!快散......”
直面雪球的冰霜守衛還未來得及避開,雪球便碾過了他的位置。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與血肉碎裂聲的混合悶響。
任何的反抗,在雪球面前似乎成為笑話。
合圍的陣型,崩潰!
曾經帶給普通人的死亡恐懼,在冷漠的冰霜守衛戰士中蔓延。
一切開始走向最終的冰雪末路!
......
盞茶功夫后。
棄兒之村似是重回寂靜。
宛如遭受到洗滌般,破碎的寂靜。
冰雪覆蓋的地面不在平整,顯現出一道寬闊的,像是遭受到巨大物體犁過的溝壑。
而溝壑里,散落著破碎的武器,凹陷的甲胄碎片。
偶爾有尚未完全失效的臻冰碎塊在雪光下反射出幽藍色的輝光。
更多的,是細碎的、晶瑩的冰棱。
它們鋪滿了每一寸地面,在黯淡星光下閃爍著點點寒光,仿佛這里剛剛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微型暴風雪。
布隆放下手里的盾牌,側過頭,望向身側面色通紅的努努。
男男孩的臉頰因興奮而通紅,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清澈的眼眸里跳動著無形的火焰。
布隆認得那火焰,是親手踐行正義,守護弱者的火焰。
“結束了!”
布隆轉過頭,幽沉的目光越過四散的冰霜守衛戰士尸體,目光落在村外的黑暗,正在拼命逃離的冰霜守衛戰士身上。
死亡面前,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對冰霜女巫的絕對忠誠啊。
求生,終究是最古老的本能。
“布隆叔叔,我們為什么不乘勢追擊?”努努好奇地問道,神色有些不解。
他剛剛本想著和威朗普一起,追出村外,覆滅逃離幾名的冰霜守衛戰士。
卻意外遭受到布隆的阻止。
“不急,威朗普應該記下了他們的氣息。”布隆搖頭,目光落在威朗普的身上。
雪人輕輕點頭,發出叫聲。
“咕哩!咕嚕!”
“威朗普說他記下了?!迸朴兴鶗?,翻譯出威朗普叫聲的意思。
“啊!布隆叔叔是想......”
布隆輕輕點頭,隨后望向手里的盾牌,粗糙的手臂撫過盾牌表面的古老符文。
自從他拿起這面盾牌以來,已經與冰霜守衛部族有過好幾次碰撞。
他不明白,自己一個游走在弗雷爾卓德平原,只想幫助弱者的流浪者,為何會引來麗桑卓麾下最精銳部隊的格外關照。
更不明白,他們為何對自己這面盾牌,表現出近乎偏執的興趣。
“但是......!”
布隆想著剛剛逃離幾名的冰霜守衛戰士,眉頭皺起。
那些家伙的周身纏繞的,除了臻冰的極寒,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粘稠如實質的......
“是黑暗的力量!”
布隆回想起最近弗雷爾卓德發生的大事件。
凜冬之爪部族深陷戰爭泥潭,阿瓦羅薩部族的聯盟意愿受阻,各地部落間日益尖銳的矛盾。
背后,隱隱有人在操縱著一切,試圖將弗雷爾卓德拖入更深的寒淵。
夜風卷著雪沫,掠過死寂的棄兒之村,也掠過布隆堅毅的面龐。
“夜晚越黑暗,星星就越明亮!”
而在遠方的黑暗里,幾名僥幸逃脫的冰霜守衛戰士,正腳步踉蹌地奔向霜衛要塞的方向。
他們不知道,自己帶回的不僅是失敗的消息,更是故意放出,致命的線。
以及.....
“食物”的短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