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態度，絕非對待尋常人間帝王，甚至超越了對待大多數仙神的態度。
這不僅僅是因為嬴政身上那令鬼神辟易的煌煌人道氣運與武神威壓。
更因為那位派遣他們前來、坐鎮地府的無上存在——平心娘娘，所賦予這次會面的特殊性質。
嬴政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無常，在那奇特的令牌上略微停留，已然洞悉了其作用與來歷。
他緩緩自混沌氣流中起身，玄黑龍袍無風自動，聲音聽不出喜怒：
“平心娘娘……看來娘娘已然知曉洪荒變數，靜極思動了。
不知娘娘法駕相召，所為何事？竟勞動二位尊使親臨陽世。”
白無常謝必安上前半步，笑容依舊，語氣卻更加恭謹：
“陛下明鑒。娘娘于輪回深處，感知天道流轉生變，人道氣運勃發，有煌煌逆天之勢興起于南贍部洲，心有所感。
知陛下乃開辟人族新路之雄主，特命我二人持‘后土律令’，避開各方耳目，恭請陛下移步幽冥地府，酆都天子殿前一敘。
事關重大，涉及洪荒古史、人族宿命乃至輪回根本，故需與陛下當面詳談。”
黑無常范無救補充道，聲音沉悶：“陛下放心，有此律令護持，陛下陽壽氣血無礙，往返幽冥，皆在娘娘庇護之下。
且此行絕密，除娘娘與陛下，及我二人外，地府其余閻君、鬼判，皆不得知陛下真身降臨。”
平心娘娘相邀，且以如此鄭重、隱秘的方式。嬴政心念電轉，無數信息與謀劃在腦海中閃過。
后世記憶的碎片中，關于平心娘娘（后土）的記載清晰浮現：
身化輪回，補全天道，大功德成圣，卻被困于地府。
權柄被諸圣與天庭分潤、制衡，空有圣人之力與功德。
卻難以真正干涉洪荒大勢，甚至其巫族遺脈也凋零不堪……
從某種角度說，她亦是天道與諸圣算計下的“受害者”與“被束縛者”。
更重要的是，巫族與人族，在上古時期淵源極深，甚至血脈有所交融。
平心娘娘身化輪回，惠及萬靈，人族亦在其庇佑之列。
她與人族，并無根本沖突，反而有共同的“潛在對手”。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將地府、將這位特殊圣人拉入己方陣營，至少是建立良好關系的機會。
同時，也能借此了解更多的洪荒秘辛，尤其是關于上古巫妖大戰、諸圣算計、以及輪回與人道氣運之間的深層聯系。
風險？自然存在。
深入幽冥，等于進入對方主場。即便平心娘娘名聲頗佳，但圣人心思，深不可測。
然而，嬴政對此并無太多畏懼。一來，他身負混沌珠，關鍵時刻可蒙蔽天機，自保有余；
二來，他如今是人皇，與人道氣運綁定，若在地府出事，引發的因果足以撼動輪回，平心娘娘絕不會輕易讓這種事發生；
三來，他嬴政的魄力與野心，也不容許他拒絕這樣一場可能改變格局的會面。
“既是平心娘娘相邀，朕自當前往。”嬴政聲音沉穩，沒有絲毫猶豫或驚慌，仿佛只是答應一次尋常的友鄰訪問，“前頭帶路。”
這份干脆與坦然，讓黑白無常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與更深的敬佩。
尋常大能，即便修為通天，聽到要親身前往幽冥面見平心娘娘，也難免要權衡再三，顧慮重重。
而這位人皇，竟如此果決，仿佛早已料到，或者說，早已將地府之行納入其宏圖的一部分。
“陛下氣度，令人折服。請隨我等來。”黑白無常再次躬身，隨即轉身，面向那依舊蕩漾著幽冥氣息的秘境門戶。
白無常謝必安揮動招魂幡，一股柔和的牽引之力發出，并非針對魂魄，而是為來客指引方向。
黑無常范無救則晃動了一下手中的“天下太平”令牌，那枚“后土律令”光芒微閃，將嬴政也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隔絕探查的幽冥光暈之中。
嬴政負手前行，步履從容，踏入那蕩漾的門戶。
在進入的前一瞬，他心念微動，一道無形的意念通過人道氣運網絡，傳給了在咸陽宮另一處靜修的玄梟：
“朕往幽冥一行，短則一日，長則三日即回。宮內一切照舊，若有急事，可通過九鼎感應。”
下一刻，他的身影沒入那幽冥氣息之中，秘境門戶緩緩平復，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穿越門戶的瞬間，并非空間撕裂的痛楚，而是一種奇異的“下沉”與“剝離”感。
周遭景象急速變幻，咸陽宮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無邊無際的虛無通道。
這里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前方黑白無常身上散發的、作為信標的微弱幽冥之光。
濃郁的陰氣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冰冷刺骨，帶著一種消磨生氣、引動魂靈離體的詭異力量。
尋常生靈至此，不需鬼差動手，魂魄便已不穩。
然而，嬴政周身那層由“后土律令”賦予的幽冥光暈，有效地中和了大部分侵蝕。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澎湃如海、蘊含著力之大道真意的武神氣血，自主運轉起來。
混沌色的光芒在肌膚下隱約流轉，將剩余的陰寒之氣盡數抵御在外，甚至隱隱有反壓之勢。
他的人皇威嚴，在這純粹的幽冥通道中，如同一盞灼熱的明燈，使得周遭灰霧都為之退避。
黑白無常感知到身后那沉凝如山、熾熱如陽的氣息，心中凜然更甚。
他們引渡過無數仙神魂魄，其中不乏修為高深者。
但像嬴政這般，以純粹氣血意志，便能天然抗拒甚至隱隱壓制幽冥環境的存在，實屬罕見。
這讓他們對這位人皇的評價，又提升了一層。
不知在這灰霧通道中行進了多久，前方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蜿蜒曲折、看不到盡頭的土黃色道路出現在腳下，道路兩旁。
開滿了妖異而凄美的花朵，花瓣血紅，無葉，綿延成海，散發著一股勾魂奪魄的奇異香氣——彼岸花（曼珠沙華）。
這里，便是陰陽交界，亡魂踏上不歸路的起點——黃泉路。
黃泉路上，并非空寂。
影影綽綽，無數渾渾噩噩、面目模糊的虛影在一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步履蹣跚地向前走著。
也有一些鬼差手持刑具，押解著怨氣沖天或業力纏身的惡魂，呵斥鞭打之聲隱約可聞。
陰風陣陣，夾雜著亡魂本能的嗚咽與哭泣，構成一幅永恒凄涼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