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朱無忌雖然料想過這家伙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但也未想到他這般出爾反爾,突然下手。
他根本無法抵抗,也不可能在這至尊強者面前抵抗,就這樣,墮入那泥塵之中。
痛苦包裹了他,他的意識漸沉,恍恍惚惚間,聽到那至高神曹嵍一通囂張的嘲諷。
“哈哈哈哈,跟我作對,你配嗎?告訴你,火靈鳥是我的,至高神也是我的!而你,錯不該擁有這力量,不過你放心,你不會就這樣死掉的,我會留著你的性命,讓你體驗一下,毫無修為,螻蟻一般,在這亂世之中茍且偷生的滋味。”
那聲音漸漸遠去,朱無忌的意識也不再清明,無盡的黑暗轉瞬間包裹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夢魘的深淵之中醒了過來。
睜開眼,眼前是漆黑的石壁,幽幽火光投射著朦朧的影,他意識尚有些昏沉,扭頭看去,不遠處的篝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但那男子又好似在哪見過,朱無忌揉了揉昏沉的頭,直起身子從身下的木床上坐起,終于想起來在哪見過他。
“冰前輩......”
此人便是之前他在第四座冰雪峰之上遇到的那怪人,田狗也經常提起的冰老怪,只是此刻他人就在面前,自然不可能再那般直呼。
“你醒了,不要怕,你的傷無虞,雖然金丹毀了,但那曹嵍還算留手,加之我對你的治療,現今,你恢復得也差不多與常人無虞了。”
那冰老怪幽幽轉過頭來,面上無悲無喜,輕言道。
“常人......”
朱無忌看向自己的肚子,不知道這冰老怪是如何修補的,確實已不見明顯外傷。
但他同樣也能感知到,自己已沒了半點對金丹的感知,更不能調度絲毫的能量,換言之,現在的他就是一個廢人,徹頭徹尾的廢人。
那曹嵍還真是“仁慈”,廢他修為,留他一條命,可這鬼地方,他又如何能活下去。
“對了,前輩,您怎么會在這里,這里又是什么地方,田......田峰主呢?”
他搖了搖頭,現在也不是悲天憫人的時候,田狗那邊的安危,他還不得而知。
“這里,是冰雪峰的一間石洞,給你養傷用的,至于天園峰,情況,不太好。”
那冰老怪面色依舊平靜,但已經能聽出來,他要說的話,不是什么好消息。
“曹嵍奪得那火靈鳥后,再一次殺上了天園峰,田峰主他,和自己的部眾,盡皆戰死了……禍起之際,他向我求援,我已急速趕來,卻還是晚了一步,他垂死之際,我見過他一面,他托付我救你......”
冰老怪三言兩語,將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言說,果然,田狗他也沒辦法,逃脫這場禍端。
朱無忌感覺自己心頭血液猛然一滯,吸了一口氣,刺激得心肺都在顫疼,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剛和田狗見面,便害得他全峰盡滅。
“等一下,阿暮!”
那火一樣的熱流又忽然灌入他的腦中,他的腦袋一片炸疼,天圓峰,阿暮還在天圓峰上。
“你說的是,你那位女伴嗎?她沒事,甚至還來看過你,只是那小冰靈鳥初誕,大冰靈鳥虛弱,我拜托她,幫我照顧一下小鳥。”
冰老怪繼續開口,寬慰了他兩句,朱無忌眼前勉強又擠進了一絲光,他,不能失去更多了。
“接下來,什么打算?”
雖然知道朱無忌可能不愿面對,但冰老怪還是繼續問道。
朱無忌抬頭看著他,面色茫然。
“我也不是不想留你們,只是以你的體質,這里的冰寒之氣會滲透你的肺腑,你的身體受不了這等摧殘,呆久了會留下不可逆轉的傷,到時候,搞不好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冰老怪的面色中難得閃出了一絲憐憫之意。
“你不像那女娃,那女娃雖無修為,但好似這里的所有元素和能量都影響不了她,故而她可以接近那小冰靈鳥,但,你曾經吸納過這里的力量,如今金丹廢了,也會被這里的能量排斥。”
冰老怪與他訴說這其中的因由,至于為什么阿暮不受影響,他也說不清楚。
“我,只能帶阿暮回山下去了......”
朱無忌語氣極度消沉,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幾乎喪失了。
他爬下床來,蠕動著虛弱的軀體,往那火邊接近,而后懶懶地蜷縮在火邊,身上一陣一陣的驟冷,好像也提不起任何的力氣。
不知過去了多久,這石室之中蔓延進來一陣清麗的風,正是那忙完的阿暮,跑了進來。
那消瘦的身影穿過了漫天的寒氣,跌跌撞撞地閃爍著接近,朱無忌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猛然抱住,四面覆來的,是夏光一般的溫暖。
“無忌哥哥,你沒事吧。”
一串串流螢般的熱淚滾落到他的懷里,女孩的臉上,是斑斕的淚影。
“我,我沒事。”
朱無忌緩緩開口,雖然還是很虛弱,但分明感覺到,好像不那么冷了。
“無忌哥哥,我們下山,我們下山,這里太危險了,我不要無忌哥哥再待在這里了!”
還未等朱無忌開口,阿暮便率先決定了他的去向,此刻的朱無忌好像也無法拒絕,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送你們下山。”
那冰老怪也站了起來,沒他的護送,以朱無忌現在的力量,他們確實也走不回山下。
回去的路尤其的漫長,走得也尤其的艱難。
冰老怪的坐騎此刻在療養,無法載他們飛行,估計朱無忌也沒那力量再乘坐坐騎。
故而他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冰冷的土地,幾乎要將他的靈魂也凍住。
而阿暮則是緊緊地攙扶著他,防止他一次次地倒下。
他們終于到了初始峰,這一路漫長得猶如走完了一生一般。
踏入初始峰,朱無忌卻被眼前一切,震得呆住。
只見原本還算生機盎然的初始峰,此刻卻變成了一片焦土,處處可見猙獰的雷印,以及熾焰留下的傷痕。
他大概能猜到這里發生了什么,那曹嵍為了搶回火靈鳥,在此與它大戰了一番,此地的其他生靈,在這兩種元素的極致碰撞下,都化作了一片又一片的灰燼。
但此時他已經管不了這么多了,他甚至想不到,自己要怎么支撐著從山下,走到那村子里。
“我只能送到這了,這群山,下山以后,便再沒有重返的資格了。”
冰老怪在山腳與他們告別,朱無忌無力地點了點頭,看著其的身影漸漸消失。
一片焦土之上,他暫時不用擔心被兇獸襲擊,站在群山與山下平原的交界點,他心頭呼嘯起一陣一陣的狂浪。
曾經他也在群山之上歷盡了無數榮光,實力無窮,寶物無數。
可如今,只剩下這一身殘軀與病體,下山之后,這強者之間的角逐便再與他無關,成仙,將是個永不可能的夢。
而下山之后,他每天要面臨什么樣的生活?蜷縮在地底?永遠暗無天日?像一只老鼠一樣的活著?
他們,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什么時候,他才等得到從這鬼地方出去的機會?
還是,一生與鼠為伴,直到,枯朽成一具尸體。
他躊躇,他害怕,可他,還是行不由心地踏出了下山那一步。
誰知道,這才是夢魘的開始。
在阿暮的攙扶下,他渾渾噩噩走到了之前那座村子的村口。
村人遠遠便看到他們二人走來,招呼了三五同伴,縮在村道里圍觀著他們。
“少俠......是你......”
那之前的老村長也走了出來,剛好發現了他。
幾人隨著老村長走了過來,說的大概是對他近況的詢問,以及過往的遭遇。
不過朱無忌渾渾噩噩,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更別說回應他們了。
“少俠此前對我們村子有恩,老夫早就說過,若他們回來,當以貴賓相待,去,給他們安排一間住處。”
好在老村長還記得他們的好,主動收留了他們。
朱無忌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進的屋子,恍恍惚惚反應過來后,已經是蹲在了狹小的石屋之中。
石屋中只有一張床,一床古舊的不知何材質的破被子,除此之外無其他家具,屋子沒有窗,只有側頂留著一個不大的孔,透著稀薄的月光。
所以整間屋子陰暗而幽閉,讓人有一種世界被隔絕的感覺。
朱無忌就蹲在那床邊,抱著雙腿,神情恍然,阿暮也蹲在他的身邊,黯然沉默,一雙擔憂的眸子,卻從未離開他身上。
又不知過了許久,屋外像是有人敲門,阿暮出門去,接了些什么東西回來,又湊到朱無忌面前,搖了搖他的膝蓋。
“無忌哥哥,吃點東西吧,這是村長給我們的口糧。”
阿暮拿著兩團黑乎乎的團子在朱無忌面前晃了晃,這團子聞著就有一股腥朽的苦味,想來也不會是什么好吃的東西。
“我不餓,阿暮,你吃吧。”
朱無忌開口,聲音單薄,幾乎細不可聞。
“我......我......”
阿暮有些抗拒,摸著自己的肚子,咽了口口水,還是忍住了。
“無忌哥哥不吃,我也不吃。”
很顯然這東西還不如土豆呢,阿暮實在是無法接受這東西。
她也不好意思再讓朱無忌給她找吃的,只能強忍著饑餓,蹲回朱無忌身邊,一言不發。
二人就這么靜靜地蹲著,仿佛過了千年萬年一般,這幽暗的世界里又沒有時間的變化,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過了很久很久,阿暮大概都睡醒了一覺,醒來看向朱無忌,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縮著,一雙眼睛大睜著,里面卻看不到任何的神采。
她很擔心他這樣子,想要拉著他出去走走,一雙狡黠的眼睛轉了轉,很快想到了辦法。
“無忌哥哥,方大叔不是也在這里嗎?我們去看看他吧。”
她攥著朱無忌的手,搖來搖去,朱無忌眼睛閃了閃,大抵也終于想起了這回事。
“走吧。”
他點了點頭,手撐著床站起來,剛剛直起身,卻感覺眼前忽然天旋地轉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沒事吧,無忌哥哥。”
阿暮連忙扶住了他。
“沒事,有些低血糖罷了。”
朱無忌搖頭。
“低血糖?什么是低血糖?”
阿暮一團霧水。
“沒什么,走吧。”
朱無忌強撐著自己的身體往外走,僵硬的四肢,讓他有一種行尸走肉的感覺。
二人出了屋子,找到村長,詢問老方的下落。
“他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帶你們去。”
許久不見,老村長似乎更老了一些,反應變得更加遲暮,聽力大概也不大靈了,顫顫巍巍地領著朱無忌他們去找老方。
“老方他......”
走到老方的屋門口,村長卻忽然停住,支支吾吾,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上次,出去打獵的時候,老方被鼠群咬斷了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最終還是開口告知了實情。
朱無忌聽了這消息,想著本來應該會難過的,可他那顆死氣沉沉的心,好像已經沒了更多的反應。
房門被推開了,幽幽冷光略略照進了屋子,照進那破破爛爛的床榻上,照亮了那蒼老如僵尸的中年人。
此時的老方哪還有昔日的精氣神,他一蓬亂發已經變得盡數灰白,裹著那黑乎乎的被子,在黑暗中,沉默得跟夜色一個樣。
見有外人來,他那滿是褶皺的眼皮子動了動,微微裂開一條縫,露出了一片白翳的眼睛。
“朱......”
老方還是認出了朱無忌,他那被子顫了顫,仿佛有顆未長大的樹想要從被子沖長出來,可最后,只是伸出一只蒼老如枯木的手,不斷地顫抖著,想要抓住什么。
朱無忌的眼前忽然變得模糊,對他而言,和老方也不過告別了片刻,可他無法想象,這個曾經自信強大的男人,這段時間,經歷了些什么。
而他又清晰地預知到,他此刻所經歷的,正是他往后的人生。
他連和老方敘舊的勇氣都沒了,幾乎是逃一般,又躲回了那間擁仄的屋子。
這一次,他的打擊似乎比之前還要重,就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長在了那床邊,和這整個世界一起,漸漸走向腐爛。
渾渾噩噩,不知多少歲月。
直到,屋外村中的一聲驚呼,將他從那昏沉的世界中,猛然喚醒。
“不好了!村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