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毀滅的喧囂,東荒大地以一種近乎荒涼的死寂迎接著這位新晉的圣人。
靈氣枯竭,大道如鐵。
林平之穿行于曾經人煙稠密的古原,所見皆是凋敝。
曾經靈氣氤氳的靈山大川,如今靈氣稀薄如絲,山體裸露著灰敗的巖石,草木稀疏枯黃,生機萎靡。
空中飛行變得異常艱難,并非空間壁壘堅固,而是天地間游離的靈氣粒子已無法支撐修士長時間御空飛行所帶來的消耗與法則共鳴。
他親眼所見,一位化龍秘境的老修士,駕馭著一件光華暗淡的飛梭,僅僅飛遁了數百里,便不得不降落在一處荒山上,取出幾塊下品源石,貪婪而珍惜地汲取著其中微弱的力量補充自身。
靈氣匱乏導致修士壽元被無形縮短的恐怖詛咒,如同懸在眾生頭頂的利刃。
在一座名為“黑巖城”的邊陲巨城里,林平之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一介凡俗,行走在喧囂卻透著戾氣的街道上。
修士的數量不少,但個個氣息浮躁,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貪婪。
城中央巨大的“血斗臺”上,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生死搏殺,只為爭奪一塊稍大些的源石或一株勉強入品的靈藥。
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經久不散。最大的拍賣行“聚寶閣”內,氣氛更是令人窒息。
當一枚能延壽二十載的“枯木逢春丹”被呈上時,整個大廳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報價聲此起彼伏,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最終,一位頭發花白、壽元將盡的道宮巔峰老修士,顫抖著押上了自己祭煉一生的本命法劍、家族傳承的殘缺古卷以及全部身家,才在無數雙嫉妒得發紅的眼睛注視下,以近乎荒謬的天價將其拍下。
他抱著那小小的玉瓶,老淚縱橫,如同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而周圍的目光,則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算計。
“源石便是命,靈藥便是血……這便是道艱之世。”林平之心中微冷。
他強大的神念無聲掃過,更窺見城中陰暗角落里的種種齷齪:殺人奪寶、設局坑害、出賣親友……為了那一點點修煉資源,人性之惡被赤裸裸地放大。
他甚至在一條陋巷深處,感應到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陰氣——竟有修士在偷偷嘗試禁忌的“噬魂奪元”邪法,靠吞噬他人本源茍延殘喘。
離開黑巖城,林平之有意循著帝兵殘紋那微弱的同源波動,一路向北。
數日后,一片浩瀚無垠、氣象卻異常壓抑的黑色山脈出現在視野盡頭。
山脈連綿,如匍匐的太古巨獸,通體覆蓋著一種冷硬的玄黑色巖石,寸草不生。
一股蒼涼、悲壯、帶著無盡歲月沉淀下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無上威嚴深藏其中,雖已遠去漫長歲月,其殘留的意志碎片仍足以讓尋常大能神魂欲裂。
林平之知道,這便是傳說中的“無始遺墟”——傳聞中數萬年前,那位橫壓九天十地的無始大帝,便是在此山深處最終踏破虛空,消失于茫茫宇宙,留下亙古傳說。
他踏入山脈,腳下是冰冷的黑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特的“空寂”,仿佛連聲音和光線都被某種規則壓制、吸收。
越往深處,壓力越大。
虛空中,不時有淡淡的道痕一閃而逝。那是無始大帝殘留的法則碎片,蘊含著“橫推一切敵”、“化有為無”的至高意境。
它們如同凝固在時空中的烙印,雖不主動傷人,但那種凌駕萬道之上的威壓,讓林平之這位圣人也必須凝神運轉《紫極鎮世經》的“御”字訣和“鎮”字訣,周身紫金神霞流淌,方能在其威壓籠罩的區域內穩定前行。
在一塊形似斷碑的巨大黑巖旁,他駐足良久。
巖石表面光滑如鏡,其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指印。林平之神念小心探入,剎那間,腦海中仿佛響起一聲貫穿萬古的嘆息!
眼前的景象轟然破碎重組——他看到了一尊模糊而偉岸的身影,背對眾生,立于歲月長河之上,面對前方翻滾的、比太初古礦深處禁忌存在更恐怖萬倍的混沌迷霧。身影抬手,并無驚天動地的神光,只是平平一指向前點出。
剎那間,那足以吞噬諸天萬界的混沌迷霧,如同被投入無形熔爐,由實化虛,歸于寂靜!
仿佛從未存在過!那是一種超越了毀滅與創造的境界,是“無始”真意的極致顯現。
林平之心中劇震,元神識海中的青銅碎片烙印都為之輕輕顫動。
裂天至尊傳承的“破滅萬法”雖極盡鋒銳,與這“化有為無”的境界相比,似乎走了不同的道路,卻同樣指向大道終極。
這殘留的道痕,對他而言,是難以想象的沖擊,亦是無比珍貴的參照。他在此盤坐三日,體悟那股意境,自身紫霞神域的邊緣,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空無”意味,對空間的掌控更加精微。
離開無始遺墟,林平之進入東荒北域。
這里的景象更顯蒼涼,大地赤紅,植被稀疏,一座座光禿禿的土山聳立,如同大地的墳冢。
空氣中彌漫著稀薄卻無處不在的“源”的氣息,以及更深層、更令人不安的——地脈深處蟄伏的、冰冷而古老的意志。
古礦邪源,血淚斑斑。在一處名為“火云坡”的巨大源礦區,林平之目睹了道艱時代最殘酷的縮影。
巨大的礦坑深不見底,坑壁上開鑿出蜂巢般密集的礦洞,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礦奴,在監工修士閃爍著血光的鞭影下,如同螻蟻般在礦洞中鉆進鉆出。
他們背負著沉重的石簍,里面是剛剛開采出的、包裹在普通石皮中的源礦石。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血腥和源石粉末混合的刺鼻氣味。監工的呼喝聲、鞭子的破空聲、礦奴壓抑的痛哼與偶爾響起的瀕死慘叫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地獄的悲歌。
“快點!磨磨蹭蹭想死嗎?”一個彼岸境界的監工頭目,面目猙獰,手中的赤銅鞭帶著灼熱的火毒,狠狠抽在一個因力竭而踉蹌的老礦奴背上。皮開肉綻,焦糊味瞬間彌漫。老礦奴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背簍里的源礦石滾落出來。
“晦氣!”監工頭目罵罵咧咧,抬腳就要踹向老人頭顱。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旁邊一個剛開采出的礦洞深處,猛地傳來一聲非人的嘶吼!緊接著,一股污穢、扭曲、充滿怨念的氣息如同井噴般爆發!黑綠色的粘液伴隨著慘綠色的磷火從洞口噴涌而出,瞬間裹住了幾個正在洞口搬運礦石的礦奴!
“啊!尸變!是源鬼!”驚恐的尖叫聲撕裂了礦區壓抑的喧囂。
礦奴們如同炸窩的螞蟻,丟下背簍瘋狂奔逃。
監工們也臉色煞白,紛紛祭出法器,倉促間結成防御陣勢。
只見那黑綠粘液迅速凝聚,化作一具人形的活尸,體表膿液流淌,露出森森白骨,眼窩中慘綠火焰跳躍,散發出濃烈的死氣與詛咒,正是古礦污穢侵蝕扭曲礦奴遺骸而成的怪物!
它嘶吼著,骨爪揮動間帶起腥臭的污穢之風,輕易腐蝕了幾個低階監工的法器,眼看就要撲入人群!
林平之隱在遠處山崖,冷眼旁觀。
這活尸的氣息,與他在太初古礦廢棄礦坑深處遭遇的如出一轍,只是弱小了無數倍。
他清晰地感應到,這活尸的根源并非地脈自然污穢,而是更深層的地底——那里有冰冷、沉眠、卻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在無意識地散逸氣息,污染了源礦脈,催生了這些邪物。
那是古族!沉眠于神源之中的太古王族!它們的呼吸,便是這片大地苦難的根源之一!
就在活尸即將屠戮之際,一道熾烈的玄黃神光從天而降,伴隨著一聲威嚴的怒喝:“孽障安敢逞兇!”神光如天刀斬落,瞬間將那只源鬼活尸連同其噴涌的污穢之地一同凈化、湮滅。
一個身著玄黃道袍、氣息在仙二大能境界的中年修士,踏著玄光落下,面色冷峻。他身后跟著數名弟子,眼神倨傲。
“是玄黃門的上師!”有礦奴認出,臉上露出敬畏與恐懼交織的神情。
那玄黃門大能目光掃過混亂的礦區,冷聲道:“此乃源氣異變滋生邪物,已被本座清除。爾等速速清理,今日開采份額,不得有誤!”他并未深究根源,也未對死傷的礦奴有絲毫憐憫,仿佛清理的只是一堆垃圾。
顯然,他們早已習慣,甚至默許了這種以礦奴生命為代價的開采方式,只為攫取維系宗門所需的源石。
看著礦奴們在鞭影和死亡的陰影下,再次麻木地走向幽深的礦洞,如同走向地獄的入口;看著玄黃門修士漠然離去的背影;感受著腳下大地深處,那隨著源礦脈被瘋狂開采而愈發清晰、隱隱躁動的古族意志……林平之眼中寒光一閃。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紫金神芒無聲無息地沒入地底深處,精準地切斷了此礦脈與那沉睡古族意志最表層的一絲微弱聯系。
短時間內,此地的源鬼異變將大幅減少。這并非憐憫,而是他作為裂天至尊傳人,對地府源頭的憎惡,以及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的微妙試探。
林平之轉身離去,身影沒入赤色荒原的風沙中。
帝兵殘紋的波動,在離開礦區后,驟然變得清晰了許多,堅定地指向北方一處名為“墜龍嶺”的絕險之地。
一路向北,地勢愈發奇詭。
赤紅的大地被撕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黑色大裂谷,谷中罡風如刀,終年呼嘯,卷起漫天紅沙。荒蕪是唯一的主題,連最頑強的荊棘都難以在此扎根。林平之如履平地,周身紫霞神域微漾,將能刮骨蝕魂的罡風與蘊含地煞之氣的紅沙隔絕在外。
墜龍嶺,如其名,由九座形似斷折龍骨的漆黑巨峰組成,呈一種破碎的姿態拱衛著中心一片死寂的盆地。
盆地中央,赫然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鏡的黑色斷崖,高聳入云,仿佛被無上偉力生生劈開。這里充斥著混亂的空間碎片和扭曲的重力場,尋常修士踏入,頃刻間便會被撕成碎片。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破滅氣息,比無始遺墟的肅殺更加令人絕望,仿佛連天地法則都曾在此被徹底打碎過。
林平之踏足盆地邊緣,帝兵殘紋在他掌心劇烈震顫,發出嗡鳴,其內蘊含的同源古老波動與斷崖深處某物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決絕、以及一絲鎮壓萬古的母性威嚴,如同潮水般從斷崖方向洶涌而來,沖擊著他的心神。他識海中裂天至尊的青銅碎片烙印微微發燙,傳遞出一種面對同級力量的凝重。
林平之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運轉《紫極鎮世經》,紫霞神域收縮到極致,如同一件流淌著紫金神曦的戰甲覆體。
他以天人合一之境溝通腳下破碎的大地,艱難地在混亂的空間裂縫與重力陷阱中穿行,一步步走向那面巨大的黑色斷崖。
越是靠近,那股悲愴與鎮壓之力越是強烈。
斷崖之下,并非實地,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斷塌陷又重組的破碎虛空,如同一個無法愈合的巨大傷口。
在斷崖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林平之停下了腳步。那里的崖壁上,并非光滑,而是刻著一些極其古老、幾乎被歲月磨滅的符文。
這些符文黯淡無光,卻透著一股堅韌不拔、守護眾生的意志。
而在符文環繞的中心,赫然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碎片!其形態、質地、尤其是上面沾染的暗金色澤,與林平之在太初古礦深處得到的那枚碎片,以及他靈魂烙印承載的裂天至尊巨爪,同源同質!
帝兵殘紋的共鳴達到了頂峰,幾乎要脫手飛出。林平之強行穩住它,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塊鑲嵌在崖壁符文中的碎片。
這碎片,或許是當年裂天至尊與紅毛怪物激戰時崩飛的殘片!
他并非覬覦此物,裂天至尊的傳承核心烙印已在他元神深處。
但兩塊碎片的共鳴,讓他對當年那場動亂的真相,對地府紅毛怪物的本質,對裂天至尊仇敵的印記,都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
這碎片在此,便是鎮封的陣眼,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盤膝坐下,并非收取,而是以自身神識,小心翼翼地、帶著敬意地接觸那布滿符文的崖壁,嘗試溝通那跨越九千年的守護之念,去解讀那段被塵封的、染血的史詩。
紫霞神域在他身周流淌,與崖壁上黯淡的守護符文似有若無地呼應著。
圣靈之軀在寂靜中緩緩汲取著此地殘留的、稀薄卻精純無比的破碎法則之力,修為在無聲無息間朝著圣人中階的巔峰穩步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