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徐光啟，字子先，見過兩位公子。”徐光啟不知李青二人身份，卻知小六小八身份。
金陵李家，誰人不知？
兩兄弟雖然不是長房一脈，卻也不是一般的李家旁系，其父是時任永青侯，其弟是李家家主。
能讓兩兄弟如此禮遇，且還是來自京師，不用想，絕對是極其顯貴之家的貴公子。
徐光啟自然不敢怠慢。
老外緊跟著作了一揖：“在下利瑪竇，見過兩位公子。”
朱翊鈞一奇。
不想這老外竟然會說漢話，還說的這般流暢、清晰。
李青見得老外多了，見過會說漢話的老外也多了，弗朗西斯·沃爾辛厄姆的漢話，對漢文化的了解，比眼前這位優秀了不知多少，自然不怎么意外。
打量了下這老外的樣貌，李青試探著問：“你可是……意大里亞人？”
利瑪竇驚奇：“你怎么知道？”
“前兩年我去過意大里亞聯邦王國，曾在那里待了一段時間。”李青指了指不遠處樹蔭下的石桌，“坐下聊吧。”
徐光啟、利瑪竇：“兩位公子先請。”
四人走至石桌前，相對而坐。
李青問道：“你從西方漂洋過海來大明，是為了傳教吧？”
“是的。”利瑪竇點頭承認，“大明是一個偉大的國度，我們對天朝上國仰慕已久……”
朱翊鈞見老外馬屁拍個沒完，打斷道：“天主、基督、清真，大明都已經有了，雖然朝廷并沒有刻意打壓，不過其傳教效果……著實一般，你覺得你可以？”
利瑪竇一怔，悵然嘆道：“這些我也知道，唉…，可能這就是……水土不服吧。”
還知道水土不服……朱翊鈞對這老外更感興趣了，好奇問：“你既然知道這些，為何還要來？”
利瑪竇說道：“我來大明，不僅是受主的指引，還有我對大明文化的熱愛、向往，我想將大明的文化帶回去……呃，大明是慷慨的，寬容的，大度的……，我想，會被允許吧？”
朱翊鈞不置可否地笑笑：“大明有句古話，不知閣下可曾聽過？”
“公子請說。”
“來而不往非禮也。”
“啊，聽過聽過，我聽說過。”利瑪竇連連點頭，“意思是……啊，我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我也要拿出我們的文化作為回禮，對吧？”
“這當然沒問題，只是……”
利瑪竇訕然道，“只是大明瞧不上。”
“是大明瞧不上，還是你以為大明瞧不上，亦或是……你自己也不相信你們的文化？”朱翊鈞問。
“這個……”
利瑪竇思忖片刻，道，“我們是不如大明，不過也是有許多可取之處的，而且部分方面有相同之處。”
“比如……？”
“比如數學，比如天文學。”利瑪竇說道，“我們對這兩方面也多有涉獵，而且我們與大明的研究方向是不一樣的。”
“怎么說？”
“這個……公子容我好好想想……”利瑪竇沉思片刻，說道，“就比如，我們的天文學就是天文學，大明的天文學卻與歷法強綁定，甚至只是為了耕作而服務，而我們的不一樣。”
朱翊鈞詫異：“怎么個不一樣？”
“呃……”利瑪竇又詞窮了，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天文就是天文，數學就是數學。”
朱翊鈞愕然：“這算什么說法？”
李青說道：“他的意思是，大明是實用優先，他們則更為純粹。”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利瑪竇忙不迭點頭，由衷道，“李公子真智慧。”
朱翊鈞奇怪道：“不能用于實踐，沒有實用價值的學問，有什么用呢？”
“這個……”利瑪竇又望向李青，悻悻問，“李公子能明白嗎？”
李青翻了個白眼，道：“書到用時方恨少。”
朱翊鈞一怔。
利瑪竇則是茫然，他沒怎么聽懂這句話的涵義。
徐光啟為他解釋了一下，利瑪竇恍然大悟，連帶著思路也一下子打開了，連忙道：
“李公子說的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朱翊鈞揶揄道：“什么都是李公子說的對，怎么能讓人信服呢？”
“呃……”利瑪竇尷尬了陣兒，忽然眼睛一亮，道，“公子知道《永樂大典》吧？”
“自然！”
利瑪竇解釋道：“沒有接觸到《永樂大典》之前，我們雖有數學、天文學，卻沒有廣泛的、合理的運用，接觸到《永樂大典》之后，之前沒用的學問，一下子就有用起來了。朱公子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這個角度倒是新奇……”朱翊鈞緩緩頷首，沉吟著問，“你們什么時候接觸到《永樂大典》的？”
利瑪竇微微搖頭：“具體多久，我也不知道，大概……五十年是有的吧？”
大明民間流傳著許多《永樂大典》，甚至都快爛大街了，早在沒開辟西方市場以前，就開始出海銷售，朝鮮、日本國、交趾、滿剌加、琉球、暹羅……早在永樂朝時期，就接觸到了《永樂大典》。
開辟出西方市場之后，這些書籍流向西方，自然是自然而然，不可避免。
朱翊鈞倏然一笑，道：“傳教有很多人在做了，促進文化交流，卻是鮮有人做，也沒這個機會……閣下可愿？”
“我……可以嗎？”利瑪竇不敢相信，“公子認為，我們的文化、知識，有值得學習、借鑒的地方？”
“當然。”朱翊鈞微微頷首，微笑說道，“就比如我們的威武大將軍炮，就是學習、借鑒，并完善的佛郎機炮，比如我們的永樂豆、永樂米、宣德薯、宣德茄……也都是從海外引進的，大明幅員遼闊、物資豐饒、文化璀璨……大明很大也很好，然，世界更大，好東西更多，總有大明沒有的東西，也總有需要學習的地方。”
利瑪竇愕然良久，眼眶濕潤……
雖然剛來大明不久，可他碰到的釘子太多了，‘蠻夷’這個標簽怎么也撕不掉，沒遇上徐光啟之前，都沒人耐下性子聽他說話……
而今日，對方不僅耐心聽他講話，還肯定了他所代表的文化，而且還特別的謙虛，一點也不驕傲自持……
這是一種肯定，更是一種尊重。
利瑪竇熱淚盈眶……
朱翊鈞暗暗好笑……
好一陣兒，利瑪竇才收起情緒，問道：“請問公子，我該如何促進雙方文化交流呢？”
“這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
“？？？”
“大明的科技科舉，你可知道？”朱翊鈞問。
“我知道……啊？”利瑪竇驚道，“朱公子的意思是……我可以參加科技科舉？”
“嗯。”
“可我……我……我是蠻夷啊。”利瑪竇訥訥說，“我這個洋鬼子，真的可以參加大明的科技科舉嗎？”
朱翊鈞哂然一笑，道：“只要是人才，只要有真才實學，大明不會拒絕。”
利瑪竇驚喜交加的同時，也不禁擔憂，試探著問：
“大明的皇帝陛下，大明的官員……真會允許嗎？”
徐光啟也一臉不可置信。
雖然他與利瑪竇也算是交情不錯，可他也不認為皇帝會如此，朝廷會如此，京中大員會允許……
朱翊鈞淡然道：“請不要懷疑大明，不要懷疑大明皇帝陛下，也不要懷疑大明的官員！”
利瑪竇精神振奮，問：“公子，我什么時候可以參加？”
“這個……”朱翊鈞沉吟了下，道，“朝廷正在籌備相關政策，不過也快出臺了，屆時一定會昭告天下，你多加關注便是，最遲最遲……也不會超過明年，這項國策就會頒布。”
“真的？”
肯定是假的……徐光啟腹誹。
雖然他也知道，對方沒理由忽悠一個老外，但對方吃飽撐的搞惡趣味的可能性，都比朝廷允許老外參加科技科舉的可能性大。
誠然，科技科舉出身的官員，不參與政治，也沒這個權力，可卻也是實打實的官。
讓西方蠻夷做大明的官，哪怕沒有政治權力，甚至只有一個‘名’，也絕對是不被允許的。
皇帝不會允許，官員不會允許，百姓也會意見很大。
這個輿情……是不可承受的。
不過，徐光啟雖然不信，卻不至于沒情商到讓朱公子沒面子，讓利瑪竇從大喜轉為大悲。
他也想讓利瑪竇干勁兒滿滿，如此，才方便他與對方探討學問。
徐光啟緩緩說道：“朱公子身在京師，自然比我們更清楚朝廷舉措，只是時下朝廷還未出臺相關政策，朱公子這般說出來……會不會不妥啊？”
他想試探一下對方的家世背景。
朱翊鈞哂然一笑，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我比徐老弟清楚，可我還是說了，我既然說了，還用說嗎？”
利瑪竇：(⊙o⊙)…
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自卑。
比被大明人稱呼蠻夷，叫他洋鬼子，還要自卑十倍不止。
因為他最驕傲的地方，被人狠狠踐踏了。
原來，我根本不懂漢文化……利瑪竇失魂落魄。
這一番話，他每個字都能聽懂，每一小段的意思也都明白，可組在一起，要表達的意思……完全不明白。
漢話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