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唐與白勝二人,渾然不覺自已已闖下彌天大禍。
在他們那被酒精和狂妄燒得混沌的腦子里,火燒酒樓、屠戮滿門,不過是當(dāng)年在梁山泊快意恩仇的延續(xù),是開國功臣理所應(yīng)當(dāng)享有的特權(quán)。
二人身上還沾染著英雄樓里無辜者的滾燙鮮血,混雜著濃烈的酒氣與煙火的焦臭,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朝著東京城里最負(fù)盛名的銷金窟之一——麗春院走去。
夜色下的麗春院,燈火通明,鶯聲燕語,與方才那化為人間煉獄的英雄樓,恍若兩個世界。
門口的龜公遠(yuǎn)遠(yuǎn)看見兩個煞神般的身影走來,本想上前招攬,可離得近了,聞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再看到二人衣襟上尚未干涸的暗紅血跡,嚇得一哆嗦,差點癱在地上。
“媽媽……媽媽……”龜公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院內(nèi),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一位體態(tài)豐腴、風(fēng)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正搖著團扇,指揮著姑娘們接客,聽見這驚慌失措的喊聲,柳眉頓時一豎,沒好氣地罵道:“喊什么喪呢?催命鬼來了不成?”
話音剛落,劉唐和白勝已經(jīng)一腳踹開大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jìn)來。
那濃郁的血腥氣,瞬間壓過了滿院的脂粉香。
鴇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雙閱人無數(shù)的眼睛里閃過深深的驚懼。
這里可是天子腳下!
雖說大宋亡了,可新朝將立。聽聞那位即將登基的新陛下,殺伐果斷,最重法度。
前些日子,連昏君趙佶私通遼國、陷害忠良的罪證都被他公之于眾,直接廢黜圈禁。
這兩人,居然敢在這節(jié)骨眼上,滿身是血地跑來逛窯子?
這是亡命之徒?
還是嫌自已的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結(jié)實了?
鴇母心中瞬間轉(zhuǎn)過無數(shù)念頭,但臉上卻已堆起職業(yè)性的笑容。
她知道,這種兇神,不是她這座小小的麗春院能得罪得起的。
她強忍著心中的惡心與恐懼,扭著腰肢迎了上去,手中的團扇搖得更急了些,試圖扇走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哎喲,二位官人,看著面生得很吶,是頭一回來我們麗春院吧?”
“是想聽個曲兒,還是找個知心的姑娘陪著喝幾杯呀?”
鴇母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朝身后一個機靈的龜公使了個眼色,悄悄打了個手勢。
那龜公心領(lǐng)神會,悄無聲息地從后門溜了出去,直奔官府報案。
劉唐與白勝此時早已喝得七八分醉,哪里會注意到鴇母這點小動作。
或者說,就算他們知道了,也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他們的兄弟馬上就是皇帝了,這天下都是他們兄弟打下來的……怕個鳥?!
白勝一雙賊眼在鴇母那涂滿脂粉的臉上滴溜溜地轉(zhuǎn),嘿嘿一笑,伸出油膩的手,就在鴇母的臉上用力刮了一把:“媽媽這風(fēng)韻就不錯嘛……要不要陪大爺我喝幾杯?”
他本就長得賊眉鼠眼,兩顆門牙奇長,活像一只成了精的大老鼠。
配上這個猥瑣至極的動作,饒是見慣了三教九流的鴇母,也險些當(dāng)場吐出來。
她強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趕忙陪笑道:“官人說的是哪里話,老身年老色衰,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我們這麗春院,漂亮的姑娘多得是……二位樓上請,樓上請……”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劉唐粗暴地打斷了。
“少他娘的聒噪!”劉唐雙眼赤紅,不耐煩地吼道,“把你們這兒最漂亮的姐兒,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老子叫來!若是伺候得好,少不了你的銀子!”
說完,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鴇母,踉踉蹌蹌地就朝著樓上走去。
白勝見狀,也連忙嘿嘿笑著跟了上去。
鴇母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看著兩人那兇神惡煞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怨毒神色,暗暗啐了一口,但還是趕忙整理好衣裙,滿臉堆笑地快步跟了上去。
……
與此同時。
東京城,太尉府。
這里原本是權(quán)奸高俅的府邸,雕梁畫棟,極盡奢華。武松入城之后,便將此地賞賜給了盧俊義。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這是準(zhǔn)備讓盧俊義擔(dān)任新朝的殿帥府太尉,總領(lǐng)京城兵馬,而豹子頭林沖,則會是他的副手。
此刻,夜深人靜,盧俊義卻毫無睡意。
他獨自一人在書房內(nèi)來回踱步,俊朗的面容上寫滿了凝重與憂慮。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身穿一襲青衣、面容清秀的燕青端著一個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jìn)來。
“主人,夜深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毖嗲鄬⒉璞p輕放在桌上,聲音溫和。
盧俊義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自小便跟在自已身邊、亦仆亦友的年輕人,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他輕輕搖了搖頭:“小乙,明日便是陛下登基的大日子了。往后,你也是朝中的大員,前途無量,就莫要再干這些伺候人的差事了?!?/p>
聞言,燕青臉上露出一抹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意,那笑容讓他本就俊朗的五官更添了幾分神采:“無論小乙將來是什么身份,主人在小乙心中的地位,永遠(yuǎn)都不會變?!?/p>
盧俊義看著他,心中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唉……我知道,師師姑娘的事情,對你影響很大。不過人總要往前看,等陛下登基之后,我親自為你做媒,在這東京城里,給你尋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好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該成個家了……”
燕青那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黯然神色,剛想開口說些什么,書房的門卻被人“砰”的一聲大力撞開!
一個府上的仆役,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驚恐與慌亂,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老……老爺!不好了,老爺!”
他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不好了……不好了啊!”
盧俊義見狀,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yù)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他厲聲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那仆役跑到盧俊義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是篩糠一般,指著門外的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
“著火了,老爺!英雄樓那邊……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