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塵來這已有一刻鐘的光景,手中的茶他一口未喝,察覺到茶已涼透時,謝相容那輛馬車緩緩從下面駛過。
謝相容并未被她激怒,只平靜道:“我嫁他是因著我心悅于他,便他是尺板斗食的小官又如何?我喜歡我便嫁。若我不喜他,他便是哪日大權在握了,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與他和離,不該也不值得留戀的人,我絕不會留戀。”
“你口口聲聲說蔣霖心里有你,說是為了英國公府,承認吧、謝相宓,你只是舍不得這樁婚姻帶來的榮光。”
上輩子謝家的傾覆之禍早就讓謝相容看清了蔣家人的嘴臉。她是不喜秋韻堂的人,但她更厭惡似蔣家這般道貌岸然的所謂簪纓世家。
“你懂什么?”謝相宓惱羞成怒,漲紅了臉道:“蔣家不是,難不成穆卿塵是?你以為我不知,當初祖母與父親根本不同意你嫁他,是你自己非要嫁過去!氣得祖母禁了你一個日的足。”
謝相容本以為今日要見不著穆卿塵的,殊料才剛回到松思院,穆卿塵便來了。
謝相容心知他這人素來是無事不登松思院,此時來大抵便是因著和離的事,忙讓張媽媽幾人下去。
謝相容失笑。能從謝相宓嘴里聽見這樣的話屬實是稀罕。
“成。”謝相容笑笑,道:“我若是受委屈了,便來尋你撐腰。”
謝相容回眸,聽見她道:“我會做好蔣家的宗婦,日后也會好生幫扶兄長與清兒。你若是在穆家受委屈了,派人同我道一聲便是。蔣盛霖娶我的用意,我不知。但我既然要嫁過去,便一定會成為英國公府的底氣。”
小姑娘背對著謝相容,說這話時腰背挺得直直的,姿態驕傲極了。
“你也別覺著蔣家是多好的歸宿,也不必因著那蔣大人對你與你娘的照拂便感恩戴德。當初你外祖落難,那蔣大人是你外祖用心栽培的學生,卻選擇明哲保身,急不可耐地讓人退回你娘的庚帖。若非如此、你娘大抵不會被送去掖庭做宮奴。蔣家的清貴之名在那場動蕩里本就受了損,如今蔣家與你這樁親事,不是在補償或贖罪。”
謝相容看著謝相宓,正色道:“他這是在正名,又或者說,是在借著你們彌補蔣家的名聲。如今人人都在說,當初蔣大人不過是礙于父命,方逼不得已看著你娘受難。這樣的話你最好別信,蔣盛霖與你定親后,從前你裴家世代積累的蔭庇也會由你帶入了蔣家,你想想,這樁婚事,究竟誰得益多。”
在大胤風雨飄零之際,大肆斂財造丹室,還要以童女童男之血煉丹。
裴尚書怒而直諫,最后竟連個全尸都撈不著。
蔣家懼怕啟元太子遷怒,做了縮頭烏龜,冷眼旁觀。如今娶一個謝相宓便能將從前的懦弱無能說成逼不得已,多好的措辭。
裴尚書歷任國子監祭酒。翰林大學士,最后是禮部尚書,建德期間,還主持過三次會試,可謂是桃李滿天下。
如今朝堂上受過裴尚書恩惠的臣公不少。
裴家與英國公府是世交,只英國公府的老封君對裴韻以及謝相宓另眼相看當真是因著念舊情嗎?
謝相宓以為她認輸,在她面前是愈發驕傲。
昨兒蔣盛霖的事可是她頭一回在謝相容面前落面子,今兒說要從清蘅院出嫁也是她頭一遭在這個姐姐面前低頭。
謝相宓還以為今兒來,謝相容要嘲弄幾句呢,沒成想她簡簡單單一個“成”字便當做回應了。
謝相容不喜彈琴、也不愛對弈,逼著自己從小學這么些不喜歡的東西,便只為了嫁人時的一點臉面,委實是太不值當。
有那些閑工夫還不若多做些讓自個兒開心的事。
謝相容想明白后便徹底歇了爭那些虛名的心思,也不同謝相宓比誰琴藝卓群,誰畫技高超了。
謝相容覺得諷刺,男子寒窗苦讀十多年,一朝得了功名還能有個光明前程。可小娘子們日夜不停地學這學那,到頭來卻只是為了成親時給夫家添點臉面。
更違論嫁了人后,要管中饋,要生兒育女、伺候公婆,從前在閨中學的東西在一日日的磋磨中漸漸落了塵,再不復年少時的斑斕多彩。
那時人人都道承安候的二女兒知書達理,富有才情。
謝相容為了不讓旁人笑話阿娘,在揚州卯著勁兒地學禮儀規矩、學琴棋書畫。回到上京,也曾努力要在上京一眾閨秀里闖出些名聲來。
可她后來發現,不管她再努力,規矩學得再好,琴彈得再動聽,只要她是阿娘的女兒,她便不可能會有甚才女之
她這笑倒是不帶任何取笑鄙夷之意,單純就是覺得謝相宓這模樣好笑。
因著各自的阿娘,她二人打小就不對付。兩人皆是瞧著性子溫婉的人,實則一個倔,一個傲,都不是甚好脾氣。
剛從揚州回來侯府時,因著沈氏,謝相容也曾有過與謝相宓互別苗頭的心思。
二人上回見面還是元月十六,與先前相比,謝相宓瘦了許多,氣色也稱不得好,沒有半點兒待嫁姑娘的喜色。
明明是神色懨懨的,但大抵是從小便不愛在謝相容面前服輸,小嘴兒抿得緊緊的,腰桿也板得很直。
謝相容抿嘴笑了笑,道:“成。’
謝相宓眼睫微微一顫,起身,梗著脖子道:“我來是想同你說,我會從清蘅院出嫁。不是因著那筆嫁妝,而是因著……我愿意從這里出嫁。”
在沉茵院熱熱鬧鬧地用完膳,謝相容一回到清蘅院,張媽媽便來同她稟,說三姑娘過來了。
謝相容一聽,心道謝相宓莫不是還不愿從清蘅院出嫁?
忖了付,把手里的蒸酥酪遞與張媽媽,便道:“媽媽把這酥酪送到阿娘屋里,我去會。”
她想矢口否認,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神很冷漠,沒有一絲溫度,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是平靜的,可那眼底毫不收斂的暴戾令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快到松思院時,立在路邊的身影讓他驟然住了腳,藏在袖子里的手緩慢攥緊。
謝相容并未察覺他那一剎那的僵硬,笑著往那人行去,道:“安嬤嬤,可是母親有甚事?”
安嬤嬤露出個和善的笑,瞥了瞥她,又瞥了瞥穆卿塵,道:“夫人有事要與二爺商量,少夫人這是剛從書房過?”。
金婚引路,白頭偕老。
變化并不太大,幾縷風霜貼著生了皺紋的額頭,順著眉峰淌下來,在顴骨留下一抹掩不掉的蔭翳。
孩子驚惶地抬起頭來,一張熟悉的臉像從水底浮起的一枚玉,慢慢清晰起來,明媚起來。
在這黑暗來臨的時刻,愿那明亮給這苦難的人世間帶來一點兒溫暖,一點兒希望,一點兒火光。
仿佛理想一樣熱烈,仿佛信仰一樣永恒。
范值在朝廷可謂是德高望重,這樣一個人怎可能會姍題舞弊?那潘學諒何德何能值得這位老大人為他開便門?
別說胡賀了,便是穆卿塵也覺匪夷所思。
“皇上慣來敬重老尚書,這才要讓我們查個水落石出,給仕子們一個交待,也還老尚書一個清名。”胡賀端起茶盞道。
范值曾是封疆大吏、從地方調回上京后又歷任國子監祭酒、禮部左侍郎、更部尚書兼內閣次輔,連剛愎自用的啟元太子都要對他禮遇三分,只因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尚書曾是啟元太子的太傅。
景泰帝登基后,本是想讓范值任內閣首輔,范值卻只肯留在禮部,這一呆便呆了二十年。
胡賀所說的老尚書便是范值,范值如今已近耄耋之年,當初裴尚書被啟元太子杖斃后,本已告老歸去的范值重回上京,接下了禮部尚書之位。
胡賀頷首道:“正是。我昨日特地派人去問詢過,他承認了從貢院出來時,的確說過那話。只我們問他是因何事巧合時,他卻死活不肯開口。如今貢生那頭已是鬧得沸沸揚揚,說潘學諒自己承認了舞弊。只是老尚書的為人這上京
這話一出,穆卿塵便明白了,說者無意,聽著有心,這位考生的話大抵是被旁人聽了去,但凡他得了名次,都會被人密告。
“胡大人所說之考生可是潘學諒?”
胡賀頷首道:“正是。我昨日特地派人去問詢過,他承認了從貢院出來時,的確說過那話。只我們問他是因何事巧
穆卿塵思忖片刻,搖頭道:“下官不知,還望胡大人解惑。”
“此次會試由老尚書與林大學士出題,其中老尚書出的題目格外刁鉆,這道題只有一名考生答出來,這名考生出貢院時,曾自言自語道,竟會如此巧合?”
胡賀笑道:“不錯,你先前在刑部大抵也聽陸大人、談大人提過,每年會試一結束,三法司總會收到不少密告信,其中就數都察院最多。但并非一有密報信了,我們便要去調查。
那些個密報信少說也有幾十封,其中不乏胡亂攀咬者,想趁亂將一些上了杏榜的貢士捋下來。
除此之外,涉事舉子的相關檔案也有厚厚一疊,一盞茶的功夫便能捋出這案子的關鍵人物來,難怪年紀輕輕便能中狀元。
胡賀笑道:“不錯,你先前在刑部大抵也聽陸大人談到這個。
孟宗頷首、布滿皺紋的臉滿是嚴厲之色,他望著穆卿塵離去的背影,眸色漸深。
出了值房,穆卿塵便去了一旁的堂屋尋胡賀。
胡賀生得像個白面團,慈眉善目的,一點兒也不像言語犀利的言官。當然,能坐上左副都御史這樣的位置,胡賀自不是個多心慈手軟的人。
這孩子大抵是猜著了她會阻攔,這才一不做二不休地先把和離文書辦了,事已至此,她還能如何?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就怕日后昭昭會后悔。
“怎會后悔?”謝相容笑了笑,道:“阿娘,您女兒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可有魄力了,您得向她學學。”
但那也只是曾經,是前世愛著穆卿塵的謝相容,而不是現在的她。
她如今見到他,當真是心如止水,除了敬重便無旁的情緒。
沈氏望著她,許久之后,嘆了聲:“你日后莫要后悔便成。”
小姑娘放下月兒枕,一臉正色道:“我不想把自己困在后宅里,從前我的確很喜歡穆卿塵、可現在我知曉我錯了、我在梧桐巷過得一點兒也不開懷,既如此,還不若早些和離,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曾經,她是真的愿意為穆卿塵洗手作羹湯,同他過琴瑟和鳴的日子的。
起三根手指頭,道:“您若不信,我給您發個誓。”
說著便要發個毒誓。
沈氏一把按下她那三根手指頭,道:“又在胡鬧什么?”
“真沒胡鬧。”謝相容道:“我同穆卿塵成親七個月,都不曾圓過房呢,他不喜歡我,我也已經不喜歡他。
“將就而已。阿娘,我不喜歡穆卿塵,穆卿塵也不喜歡我。”
沈氏半點兒都不信她說的話。
“你莫要騙阿娘,你自小便是個念舊的人,喜歡上的東西便是壞了爛了都舍不得扔。再者,允直怎會不喜歡你?上趟來鳴鹿院,他對你分明就是動了心的。你同阿娘說,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想起那封蓋了官印的和離書,沈氏氣愈發不順了。
忍不住戳了戳謝相容的額頭,道:“你這是在胡鬧!才成婚不到七個月,你怎可如此兒戲?你可知當初為了讓你嫁到顧家去,阿娘費了多少心思!”
謝相容趕忙上前給沈氏順氣兒,認真道:“我就是不愿意將就而已。阿娘,我不喜歡顧
她與允直成親也快七個月了,若是有了也不稀奇。
沈氏想當然地以為她有喜了,心里頭好一陣喜悅。
那會沈氏見她那白生生的小臉滿是喜色,可喜色里又藏著點兒忐忑,心念一轉,下意識便看向她的小腹。
穆卿塵從榻上坐起,瞥了眼更漏,還不到亥時,他只睡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