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玄走了。
帶著六千最精銳的騎兵，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向了北莽那看似遼闊，實則空虛的腹地。
而鎮北城的攻防戰，也進入了最慘烈，最血腥的階段。
失去了葉玄這支奇兵的騷擾，阿史那·雄再無后顧之憂。
他將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了這座孤零零的雄關之上。
“給本汗沖！”
“后退者，殺無赦！”
“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在阿史那雄的瘋狂催促下，北莽大軍，發動了一輪又一輪，潮水般的進攻。
他們不再計較傷亡，不再顧惜性命。
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用尸體，堆滿那道護城河。
用人命，填平那道城墻！
城墻之上，鎮北軍的將士們，也已經殺紅了眼。
他們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砍向每一個爬上來的敵人。
滾油，已經用盡了。
礌石，也已經砸光了。
箭矢，更是所剩無幾。
他們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阻擋敵人那無窮無盡的攻勢。
每一天，都有數千名將士，永遠地倒在了城墻之上。
城中的預備隊，那些剛剛拿起武器的青壯年，也被一批批地，送上了這臺血腥的絞肉機。
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連如何握刀都還不熟練，就在慘叫聲中，被北莽人的彎刀，砍下了頭顱。
風云天，已經整整五天五夜，沒有合眼了。
他的盔甲上，沾滿了早已干涸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的嗓子，因為不停地嘶吼，早已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城下，那黑壓壓的一片。
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軍心，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城防，也已經處處都是漏洞。
西面的一段城墻，因為承受了太多的攻擊，甚至已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縫，隨時都有可能坍塌。
他不知道，葉玄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他甚至不知道，葉玄，還能不能回來。
絕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將整個鎮北城，都牢牢地籠罩。
“世子……”
老將周通，拖著一條被砍傷的胳膊，走到他的身邊，聲音沙啞地說道。
“西城墻……快頂不住了。”
“北莽人，集中了所有的兵力，在那里，搭起了十幾座攻城塔。”
“將士們……已經快死光了。”
風云天聞言，身體晃了晃。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把劍，曾經屬于他的父親。
如今，卻要成為他的陪葬品。
“周叔。”
他看著這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老將軍，慘然一笑。
“看來，我們風家，今日，就要絕后了。”
“告訴剩下的弟兄們，想活命的，就從東門，突圍吧。”
“我，風云天，身為鎮北王之子，當與此城，共存亡！”
說完，他便提著劍，朝著西城墻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走去。
他要去，做最后的戰斗。
“世子！”
周通老淚縱橫，想要拉住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哈哈哈……”
風云天一邊走，一邊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壯和凄涼。
“爹，孩兒不孝，沒能守住您留下的基業！”
“今日，孩兒，就隨您去了！”
就在他即將沖下城樓，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時候。
“轟隆隆——”
一陣比北莽戰鼓，還要沉悶，還要震撼的馬蹄聲，突然從北莽大軍的后方，滾滾而來！
那聲音，排山倒海，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奔襲！
城墻上，所有正在死戰的鎮北軍將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在北莽大軍那無邊無際的陣型后方，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支黑色的洪流！
那是一支騎兵！
一支他們從未見過的，裝備精良，氣勢如虹的騎兵！
他們的旗幟，不是鎮北軍的玄鳥旗，也不是大雪龍騎的雪狼旗。
而是一面，繡著金色麒麟的，黑色大纛！
“那……那是什么軍隊？”
“是援軍嗎？是朝廷的援軍到了嗎？”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絲，不敢置信的希望。
而城外的阿史那·雄，也發現了身后的異動。
他猛地轉過身，當他看到那支突然出現的，神秘騎兵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哪來的軍隊？！”
“斥候呢？斥候都死光了嗎！為什么沒有人來報！”
他驚怒交加。
而那支騎兵，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們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從背后，捅進了北莽大軍那臃腫而又混亂的陣型！
為首的一員大將，身穿金色鎧甲，手持一桿方天畫戟，威風凜凜，如同天神下凡！
他一馬當先，方天畫戟揮舞之間，帶起一片血雨腥風！
沒有任何一個北莽士兵，能擋住他的一合之將！
“北涼的兒郎們！我風嘯天，回來了！”
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響徹了整個戰場！
風嘯天！
當城樓上的風云天，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看清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都如同被雷電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爹……”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帶著無盡委屈和喜悅的呼喊。
他爹，回來了！
在他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回來了！
“王爺！是王爺！”
“王爺沒有死！王爺回來救我們了！”
城墻之上，所有鎮北軍的將士們，在經歷的短暫的震驚之后，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們的主心骨，回來了！
他們的王，回來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他們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里，涌了出來！
“殺啊！”
“為兄弟們報仇！”
“殺光這幫北莽雜碎！”
鎮北軍的士氣，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而另一邊，北莽的大軍，則徹底亂了套。
他們被這支突然殺出的生力軍，打得是措手不及，潰不成軍。
尤其是那些被強行征召來的部落士兵，他們本就心存不滿，現在又被人抄了后路，哪里還有半點戰意？
一個個丟盔棄甲，掉頭就跑。
整個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亂。
風嘯天率領的數萬大軍，如入無人之境，直接鑿穿了北莽的整個陣型，目標，直指他們的糧草補給線！
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阿史那雄看著那支勢不可擋的騎兵，看著那道如同戰神般的身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風嘯天……”
“你……你竟然沒死？！”
他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帶著無盡恐懼的嘶吼。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風嘯天已死，北涼群龍無首。
可現在，這個本該死去的人，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還帶著一支，他聞所未聞的精銳大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知道，這場仗，他已經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