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希爾頓大酒店頂層套房。
許慎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幾個報表。
顏汐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捏著一支細長的平板電容筆,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這兩個點的讓利還是太高了,陸氏那邊雖然最近元氣大傷,但他們在本土的根基很厚。我們如果想吃下西城那片老區,光靠砸錢不夠,得有人脈。”顏汐頭也不抬,聲音清冷而冷靜,早已沒了在醫院時的那種嬌弱。
許慎舟放下平板,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指腹在眉骨處重重按壓了兩下。
“陸璟辭不是傻子,他會把重心轉到基建項目上,以此來穩住董事會。”許慎舟的聲音有些沙啞。
顏汐停下筆,看向他,剛想開口說什么,放在大理石茶幾上的手機突然突兀地尖叫起來。
那是顏汐專門為她父親設置的。
兩人對視一眼,原本充斥著商業邏輯的空氣瞬間變得緊繃。顏汐放下筆,直起身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父親”兩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指令。
她劃開接聽,按下了免提。
“爸。”
“我明天就到江城。”
電話那頭,顏父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他直接把決定砸在了桌面上。
顏汐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許慎舟,發現許慎舟也正盯著手機,眼神里透著股深不見底的暗沉。
“明天?”顏汐穩了穩心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江城這邊的氣候回潮厲害,您的身體……”
“死不了。”顏父冷哼一聲,打斷了她毫無意義的客套,“明天早上十點,你們倆準時到機場接機。VIP通道出口,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記者的鏡頭,也不希望看到你們遲到。”
那語氣,不像是父親對女兒的叮囑,更像是統帥對下屬的最后通牒。
顏汐沉默了半秒。那種被掌控的窒息感順著電波爬上了她的脊背。她抿了抿唇,狀似無意地試探道:“爸,這么急著趕過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嗎?那……顏霆哥和蘇煜呢?他們不跟著您一起過來幫襯嗎?”
她的語氣很輕,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是真的只是在關心家里的安排。
“顏霆那個不成器的東西,竟然還沒有出來!我看他最近是太閑了,連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都分不清楚。”顏父一提起顏霆,語氣里的怒火幾乎要順著手機屏幕噴薄而出,“至于蘇煜,他留在家里看家。顏家在F國的盤子不能沒人盯著,他雖說根基淺,但勝在聽話。”
許慎舟聽著這話,眸色深了深。
顏霆被禁足,表面上是“閉門思過”,實際上恐怕是顏父已經察覺到了他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動作。而蘇煜被留在F國,看起來是重用,實則是支開。這位顏家的老掌門人,玩起制衡術來,依然爐火純青。
顏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也好。”她順從地應道,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反正我們后面還要回F國再辦一場訂婚宴,只要大哥能趕上那一頓,也不急于這一時。江城這邊,有我和慎舟守著,您放心。”
“嗯,小汐也越來越懂事了。”
顏父在那頭冷冷地說完,便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
忙音在安靜的客房里回蕩。
顏汐把手機扔回茶幾,整個人脫力般地靠進沙發里。她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有些發燙的額頭。
“看來,顏鴻的事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許慎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咖啡上,“如果只是小打小鬧,老爺子不會親自跑這一趟。他來江城,名為參加訂婚宴,實則是為了避開F國的風暴眼,順便把國內的產業重新洗牌。”
“我爸這輩子都在疑鄰盜斧。”顏汐譏諷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顏霆這次恐怕是真的踩到他的底線了。至于蘇煜……”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許慎舟,“你不覺得奇怪嗎?蘇煜那種削尖了腦袋往里鉆的人,竟然會老老實實地接受‘看家’這種邊緣化的任務?”
“除非,他有別的安排,或者說……他在等一個契機。”許慎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城市輪廓,“明天見招拆招吧。在顏家,從來就沒有平白無故的慈悲。”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
江城國際機場,VIP接機大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被空氣凈化器反復過濾后的干冷味道,這種人工營造的潔凈感讓人覺得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許慎舟穿了一身剪裁凌厲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挺括。他站在出口處,單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不時地看一眼腕表。顏汐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墨鏡掛在胸口的V字領上,臉色略顯緊繃。
兩人的出現,引得周圍幾位貴賓休息室的貴婦頻頻側目。
“還有三分鐘。”許慎舟低聲說。
顏汐沒說話,她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金屬自動門。她在緊張。這種緊張并非源于對父親的敬畏,而是源于一種對未知的本能排斥。
十點整,自動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兩名穿著黑色短打戴著耳麥的保鏢率先走了出來,目光如鷹隼般掃視了一圈四周。
緊接著,一根紅木銀頭的手杖率先沉重地磕在地板上。
顏父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唐裝外褂,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雖然年近古稀,但那雙陷在皺紋里的眼睛依舊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精明。只是,他今天的臉色非常難看,眼底青黑,下頜線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