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看著顧長青嘴角毫不掩飾的笑意，心中一緊。
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得這位人祖發笑。
“前輩……”
秦廣王硬著頭皮，繼續解釋道。
“即便是天庭，漫天神祗，一旦身死道消，或者是犯了天條，亦是唯有極少數大能可以憑借自身手段脫離輪回。”
“剩下的……”
“皆是要入輪回走一遭的。”
“或為懲戒，或為磨礪，或為修行，或為因果……”
“這六道輪回，乃是天地運轉的基石，是萬物生靈的歸宿。”
“若是人族……”
“這天地主角，數以億萬計的生靈，全部脫離了輪回……”
眼看自己越說越急，越說越嚴重。
而對面的人祖，眼中的笑意卻是不減反增，甚至還頗有興致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了起來。
秦廣王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連忙再次拱手，聲音都有些顫抖：
“前輩，晚輩所說，并非質疑前輩的神通手段。”
“而是……”
就在這時候。
秦廣王忽然發現。
對面的人祖，眼里的笑意，正在一點點地減少。
顧長青自顧自地拿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時，他的眼中，有些許若有若無的無奈笑意。
“……”
秦廣王愣住了。
這……
人祖在無奈什么？
電光火石之間。
秦廣王猛地反應了過來！
“不對！”
“人祖何時說過，要讓人族盡數不入輪回？”
“人祖又何曾這般做過？”
秦廣王低下頭，看著自己懷里露出半角的【生死簿】。
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張大、張二。
無論是之前在英靈殿時，他親眼目睹的“人間道”飛升，亦或是今日，他在山下感受到的截留真靈的波動。
“自始至終，人族當前脫離了地府輪回的……”
“僅有二人……”
“僅有……二人而已！”
“轟！”
秦廣王腦中一聲轟鳴，瞬間清醒。
他苦笑一聲，臉上滿是自嘲。
腦海中，再次閃過英靈殿內先后與人祖人王相遇的景象。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對著顧長青深深一禮，嘆息道：
“倒是晚輩想差了。”
“原來……”
”原來這才是前輩所言的‘人道之事，先問人族，再問幽冥’，也是人王所言的‘幽冥歸幽冥，人間歸人間’......“
人族并非是要徹底割裂，全面對抗。
而是要拿回屬于人族自己的話語權！
而不是任由地府隨意審判，隨意輪回！
這就好比……
天庭可以敕封自己的神，人族自然也要庇佑自己的魂！
見到秦廣王終于明白了幾分，顧長青這才緩緩開口道。
“府君可知……”
“如今這洪荒大地之上，人族人數幾何？”
秦廣王愣了一下，眉頭微蹙。
他雖然掌管生死簿，但人族繁衍速度極快，且分布極廣，他還真沒統計過。
“不知。”
“人族日日夜夜皆有新生，又有死亡，難以精確統計。”
“人祖可知？”
顧長青也點了點頭，坦然道：
“貧道亦不知。”
秦廣王一臉茫然。
不知道，問這個干嘛？
顧長青瞇著眼睛，望了一眼山下炊煙裊裊的村落，聲音悠悠。
“但我知一事。”
“若真要讓人道徹底脫離輪回，憑借貧道手中的至寶……”
“并非做不到。”
“只是自此，人族便如天庭一般，固步不前，倚靠外力。”
“這......并非貧道所愿，亦非人王所愿。”
“嘶……”
秦廣王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人祖承認“做得到”，還是讓他心中一陣酸澀。
并非做不到......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一股股慶幸。
若非自己醒悟釋然，真要讓人族脫離輪回，六道必亂！
他作為和人王人祖接觸之人，必當擔負全責！
“多謝前輩教誨！”
“晚輩受教了！”
秦廣王再次行禮，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然而就在他以為談話即將結束，準備告辭離去之時。
“且——”
顧長青忽然再次開口。
“且？”秦廣王一愣，疑惑不解。
“且……”
顧長青瞇著眼睛，深深地看了秦廣王一眼，聲音變得低沉而冷冽。
“人族英靈，當為人族，不為外族！”
“以前，或許能。”
“以后……”
“再不能了。”
話音落下。
秦廣王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以前能？
以后再不能了？
什么以前？
什么外族？
剎那間。
秦廣王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幾個畫面。
他想到了朝歌城建立英靈殿時，人王帝辛曾斬釘截鐵地說過——“非人族英靈先烈，不可祭拜！”
以及某位圣人，某位人皇......
“咕嚕！”
小院里，再次響起了秦廣王艱難吞咽口水的聲音。
他緊忙低下頭，不敢再細想下去。
生怕觸碰到什么不可言說的禁忌，招來殺身之禍。
然而……
小院卻是愈發寂靜。
連蟲鳴聲都消失了。
這種壓抑的沉默，讓秦廣王如坐針氈。
他的神識飛速轉動，思考著該如何回應。
片刻后，他尷尬地抬起頭，眼神閃爍，言辭含糊地說道：
“前輩所言……晚輩……晚輩記下了。”
“嗯……人族英靈皆為棟梁，若轉投他道，流落外族……的確.....”
“晚輩深以......嗯....”
“嗯……”
就在這時候。
東方的天際，漸漸亮起了一抹魚肚白。
秦廣王看到這一幕，臉上瞬間閃過一道如釋重負的驚喜之色。
他連忙站起身，語速極快地開口道：
“前輩，你看這天都亮了！”
“晚輩此番入人間太久，唯恐地府公事積壓。”
“也是時候回去向娘娘復命了。”
“晚輩失禮，就——”
他正要轉身就走，忽然他的目光，注意到了旁邊略顯破敗，卻干凈整潔的廟宇。
秦廣王腳步一頓，腦海中靈光一閃。
當即改口道：
“就為前輩上一炷香！”
“以此謝罪，也請前輩見諒晚輩之前的冒犯！”
說著。
這位堂堂十殿閻羅之首，竟然真的像個普通的香客一樣。
徑直走進了那座小小的廟宇，拿起桌子上的線香，恭恭敬敬地主動點燃。
插香，行禮。
一絲不茍。
……
廟外。
顧長青笑著搖了搖頭。
他未曾想到，秦廣王這般不驚嚇。
“人族英靈若轉投他族，自是人族之失。”
“以前能......”
“以后，便不能了。”
顧長青望向廟宇里已然消失的背影，眼中笑意濃郁至極。
“貧道，有其他含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