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小院,月華如水。
顧長青端坐于石桌前,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穿過籬笆,望向那漆黑的山下路口。
“倒也有趣……”
他輕輕搖晃著手中的茶盞,茶水映照著那一輪明月。
“竟是一路從朝歌……追到這里來了。”
先前,他在助張大,張二這兩位英靈入駐【人族英靈冊】之時。
便感知到了山腳下有一股極為隱晦,卻與這漫山遍野的香火氣運隱隱有些犯沖的幽冥氣息出現。
隨后,重瞳一掃,便看穿了那層偽裝。
沒想到,竟然會是在英靈殿前吃癟的秦廣王。
“師尊?”
就在這時。
一道略顯慌亂的嬌小人影,快步從破廟旁的一座簡陋草屋里走了出來。
楊嬋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頭發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驚醒。
她緊張地看著顧長青,大眼睛里滿是擔憂。
“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另一座草屋的房門也被猛地推開。
李靖夫婦二人衣衫略顯凌亂,甚至李靖手中還下意識地握著劍柄,神色警惕地沖了出來。
“前輩?!”
見眾人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
顧長青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在楊嬋有些亂蓬蓬的腦袋上虛按了一下,一股柔和的法力安撫著她的心神:
“無礙。”
“不過是有位‘老朋友’,深夜造訪罷了。”
“回去安心睡覺便是。”
顧長青看著楊嬋那還沒睡醒的懵懂模樣,溫和笑道。
“對了,你兄長也無礙。”
“他在朝歌一切安好,前幾日還在給為師上香時,特意提到了你,讓你勿要掛念。”
“真噠?”
聞言,楊嬋那張原本緊繃著的胖乎乎小臉上,頓時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候。
“呼——”
小院之外。
原本清涼的夜風,突然變得刺骨陰冷。
一陣陣肉眼可見的黑色霧氣,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蔓延而來。
“嘶……”
楊嬋和李靖夫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院門方向。
這一看,卻是讓他們瞳孔驟縮。
只見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
赫然有一尊身著黑底金紋帝袍,頭戴平天王冕,面相威嚴方正的中年男人,腳踏幽黑死氣,陡然出現在院外!
“幽冥府君?!”
李靖見多識廣,瞬間認出了這身裝束的來歷。
夫婦二人互相對視一眼,臉色驟變,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人祖前輩……
竟然引來了閻王?!
想到人祖可能要和這位幽冥府君“交談”,甚至是“斗法”。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一左一右,護住楊嬋,拉著她就要往屋里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們這點微末道行,若是卷進去,怕是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誰料……
楊嬋卻是極其乖巧地沖兩人笑了笑,掙脫了他們的手,反而推了推他們。
“李叔叔,你們快進去吧,別讓師尊分心。”
說完,她徑直小跑著進了自己的屋子,還不忘輕輕關上了房門。
“前輩……”
李靖有些尷尬,但還是反應極快。
他對著顧長青和站在門口的秦廣王,分別恭敬地行了一禮,“我夫婦二人,就不打擾您和府君敘舊了。”
說完,拉著殷夫人,迅速退回了自己的小屋。
“吱呀。”
房門關閉。
小院之中,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剩下顧長青,以及站在門口,尚未踏入一步的秦廣王。
顧長青緩緩轉過頭。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意味深長地看著秦廣王,淡淡開口。
“道友深夜至此……”
“可是為了英靈殿之事,前來興師問罪?”
此言一出,空氣仿佛凝固。
然而下一秒。
顧長青卻是愣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只見秦廣王輕輕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
而后……
神色極其鄭重地站在小院門口,并未逾越雷池半步。
對著顧長青,深深地躬身,拱手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大禮。
“晚輩……”
“見過人祖前輩。”
“不敢與前輩稱道友。”
“嗯?”
顧長青眉頭一挑,極為詫異地看著這一幕。
“府君何故這般姿態?”
秦廣王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幽幽嘆道。
“前輩說笑了。”
“以前或許可以。”
“但現在……”
秦廣王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顧長青,又看了一眼這看似平凡的小院:
“晚輩不過是幽冥之中一介閻羅,雖有府君之名,實則……”
“左右有同僚掣肘,其上更有平心娘娘法旨壓身。”
“而幽冥之上……”
“又有天庭大天尊俯瞰三界,有闡截二教圣人博弈天下……”
說到這里。
秦廣王無奈地嘆息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心酸:
“娘娘命晚輩來人間,尋前輩,觀人王。”
“這是差事,也是命令。”
“晚輩此番前來,本是想與前輩言明六道輪回之重,以及天道規章不可輕廢的道理。”
“想要勸前輩收手。”
“可是……”
秦廣王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過投向石桌上方散發著淡淡金光,懸浮于空中的赤金色書冊——【人族英靈冊】!
在看到這書冊的瞬間。
秦廣王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
便是他在山下感受到的那件東西!
能夠修改生死簿規則,截留真靈,堪稱“人族封神榜”的——功德至寶!
“前輩有此至寶在手……”
秦廣王的聲音變得有些干澀:
“人族有此底蘊……”
“此事已然不是晚輩一個小小的閻羅王,能夠置喙的了。”
這已經是涉及到了大道規則,涉及到了量劫走向,甚至是涉及到了圣人層面的博弈!
他秦廣王算什么?
若是真的不知死活,為了所謂的“地府顏面”跟這位人祖死磕……
贏了沒好處,輸了可能連命都得搭進去!
何苦來哉?
一念及此。
秦廣王反倒感覺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輕松了不少。
他抬頭看著顧長青,言辭誠懇無比:
“前輩所掌之權,所行之事,已非晚輩能干涉。”
“晚輩又何苦,何必為了點虛名,與前輩交惡,與人族交惡?”
“是以……”
秦廣王拱手道:
“晚輩前來,僅想與前輩心平氣和地談上一談。”
“了解一下前輩的真意。”
“然后再將此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知娘娘。”
“至于最后該如何定奪……”
“便是娘娘和圣人們該操心的事情,與晚輩無關。”
聽到這話。
顧長青眼神怪異地看了秦廣王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前……”
似是被顧長青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秦廣王連忙再次拱手抱拳,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與尷尬:
“此前在英靈殿,晚輩多有冒犯。”
“是因職責所在,事態尚在晚輩以為的處理范圍之內,故而不得不盡職盡責,公事公辦。”
“還請前輩……”
“見諒。”
“……”
顧長青看著面前的秦廣王。
心中忽然涌起一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覺。
這股熟悉到撲面而來的“社畜”味兒……
簡直不要太濃郁!
“呵……”
顧長青忍不住笑了。
既然不是惡客登門,而且對方把姿態放得這么低,他自然也不會伸手去打笑臉人。
“坐。”
顧長青自顧自地走到石桌前。
袖袍一揮,一套嶄新的茶具憑空出現,落在了對面。
他提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對面,示意秦廣王坐下。
“多謝前輩。”
秦廣王受寵若驚。
走到桌前,端起茶碗抿了口,然后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前輩……”
“晚輩,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見顧長青點了點頭,示意他但說無妨。
秦廣王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伸出手指,指著旁邊的【人族英靈冊】,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道。
“前輩有此至寶。”
“又立下人族英靈殿,推動人道昌盛。”
“莫非......”
“前輩當真是要這世間人族,盡數脫離六道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