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確實是一只小獸。
大概只有他兩個拳頭大,通體覆蓋著淡灰色的絨毛。
毛尖在黯淡的光線下泛出極淺極淺的銀藍色光澤,如同深夜里即將隱去的星光。
它的腦袋圓滾滾的,耳朵是三角形的,軟塌塌地垂在腦袋兩側。
尾巴卻出奇地蓬松,幾乎有它半個身子大,此刻正高高翹起,尾尖微微打著顫。
而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陸臨天見過的最奇異的存在。
并非是某種特定的顏色,而是仿佛內含了一整片夏夜的星空。
瞳孔深處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緩緩流轉、生滅。
此刻這雙眼睛正怯生生地望著陸臨天,身體微微后縮,前爪不安地在焦土上刨了刨。
呀咦。
它又叫了一聲,聲音細軟,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的小心翼翼。
陸臨天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妖獸、靈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
它身上沒有任何兇戾之氣,也沒有尋常靈獸的機警與戒備。
它就這樣望著他,像是在等一個失散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緩緩蹲下,放慢呼吸,伸出手。
小獸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耳朵刷地豎起來又軟下去,尾巴卻翹得更高了,尾尖的小絨毛瘋狂抖動。
它盯著陸臨天的手,瞳孔里那些星光流轉得飛快,仿佛內心在做著極其激烈的掙扎。
然后——
它猛地跳了起來。
不是跳進陸臨天懷里。
而是跳到他伸出的手掌上,蓬松的大尾巴一卷,牢牢纏住了他的手腕。
呀咦呀咦呀咦!
一連串興奮的、急促的、嘰嘰喳喳的叫聲從那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來。
小獸在陸臨天掌心打滾、蹭頭、用尾巴掃他的虎口、用鼻尖頂他的指腹。
整個身體都因為過度的歡喜而微微發抖。
陸臨天:“……”
他完全聽不懂它在叫什么。
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情感——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仿佛等了千百萬年終于等到故人的喜悅與委屈。
小獸在他掌心折騰了好一會兒,終于稍微平靜了些。
它仰起小小的腦袋,那雙星眸水汪汪地望著陸臨天,呀咦了一聲,似乎是在問你還記得我嗎。
陸臨天沉默了一下。
“……我聽不懂?!彼\實地說。
“但我很高興見到你?!?/p>
小獸眨巴眨巴眼,耳朵委屈地垂下去,但很快又翹起來。
它似乎并不在意陸臨天聽不聽得懂——它只是很高興他在這里,很高興他還愿意摸它。
陸臨天伸出手指,輕輕順了順它頭頂的絨毛。
那觸感比他想象的還要柔軟,溫暖,帶著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如同星輝般的能量脈動。
小獸享受地瞇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就這樣,一人一獸在萬古戰場的廢墟上,安靜地待了片刻。
然后,小獸睜開眼睛,從他掌心輕盈地躍下。
它落地后,回頭看了陸臨天一眼。
呀咦——這一聲比之前短促,帶著明確的催促意味。
然后它轉身,翹著那條蓬松的大尾巴,開始向前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你要帶我去什么地方?
陸臨天沒有問出口。他只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小獸的腳步輕快而穩健,在焦土與殘刃之間靈活穿行,蓬松的尾巴高高翹起,如同一個飄揚的旗幟。
它時而跑得太快,又會停下來等陸臨天,蹲在一塊碎石上,歪著腦袋呀咦一聲。
尾巴尖不耐煩地掃來掃去,仿佛在說“你怎么走這么慢”。
陸臨天跟著它,穿過無盡的戰場廢墟。
越過一條干涸的、河床布滿龜裂紋的血色河流,繞過一尊傾倒的巨大雕像。
那雕像的頭顱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殘破的身軀,甲胄上銘刻著早已無人識別的古老符文。
越往前走,空氣中的壓抑感越重。
那不是危險的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肅穆的……敬畏。
終于,小獸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湖泊。
——不,那不是湖泊。
那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轟擊后形成的地陷巨坑,萬古歲月中,地下滲出的暗流與雨水將其填滿,形成了一面靜止如鏡的湖。
湖水呈現出極其深邃的墨藍色,深不見底,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仿佛時間在這里徹底凝固。
而湖的周圍——
是無數的墓碑。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湖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有些是完整的石碑,莊嚴肅穆;有些早已殘破,只余半截。
有些只剩下一個隆起的土丘,連碑文都已風化磨滅。
每一座墓碑前,都靜靜地插著或倚靠著兵刃。
有的華美威嚴,有的樸實無華,有的早已銹蝕成廢鐵。
這是一片葬著萬古英靈的陵園。
陸臨天放輕了腳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小獸帶著他,在墓碑間穿行,最終停在湖心正對著的位置。
那里,立著一座碑。
遠比周圍任何墓碑都要高大、巍峨。
碑身通體由某種深青色的石材所鑄,歷經萬古而不損,表面隱隱流轉著極其微弱卻永不消散的道韻光華。
碑頂雕琢著日月星辰的紋路,碑座刻著山河社稷的圖樣。
而碑身正中央,銘刻著四個筆力蒼勁、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古老篆字——
玄黃大帝。
陸臨天怔怔地望著那座碑。
沒有任何威壓,沒有任何氣勢。
那只是一座碑,靜靜立在萬古戰場的湖邊,沐浴著永恒的死寂與黯淡的天光。
但他就是移不開眼睛。
玄黃。大帝。
那是與姐姐前世九天女帝同等的存在?
不,或許姐姐更加古老,更加遙遠。
畢竟姐姐來自更高等的世界。
那是一個他完全無法企及、無法理解的時代。
一個屬于傳說與神話的時代。
他站在那里,恍惚出神。
“玄黃……”
他低聲念出碑上的字,只是念出,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敬意。
就在這時——
一道光。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仿佛由無數時空碎片編織而成的、璀璨而迷離的光暈。
自那玄黃大帝碑上無聲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陸臨天。
他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掙扎。
眼前的一切——湖水、墓碑、小獸、戰場——如同退潮般飛速遠去。
被拉長、扭曲、模糊,最終化為一片絢爛到令人目眩的光影洪流。
當他的意識重新聚焦時,四周已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