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你確定不考慮考慮?”沐長歌不死心地盯著眼前的少年,眼神很是執拗。
李十三有些頭疼,這沐長歌真是難纏??!這問題,他問了不下十遍。
這人給他的感覺,就是流氓披上了道袍,在講道理和不講道理徘徊。
“十三啊,”
沐長歌換了個方向,語氣帶著誘哄,“你不是想要不動產嗎?只要你加入裁決司,整個金嵐市的別墅,你隨意挑一棟。”
“我有!”李十三回答得斬釘截鐵。
雖然只有一間,而且還在腦子里,不過那也算。
“年薪五百萬起步!”沐長歌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李十三的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五百萬!他得上多少年班才能攢出來?
他強壓下翻騰的渴望,面上故作平靜:“我對錢不感興趣?!?/p>
這話說完,他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這比裝的,毫無水平。
而他之所以拒絕沐長歌,主要是王紅之前的叮囑讓他對這些組織有了一定的戒備。
他身負陰司之力,裁決司高層對他們這種人的態度曖昧不明。
他可不想今天剛加入,明天就出意外。
如果陸雅醒了,他或許可以冒險,咨詢過陸雅后,再做決定也不遲。
天臺上,沐長歌看著少年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決,神色終于褪去了玩笑,變得認真起來。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沉了幾分:“十三,認真地告訴我,你為什么不想加入裁決司?如果答案讓我滿意的話,”
他頓了頓,“你就可以離開了?!?/p>
這一瞬,李十三恍惚了一下。
沐長歌那張英俊卻帶著風霜的臉,竟與沐長風倒在車庫里的慘白面容重合在了一起,帶來一股冰冷的寒意。
李十三垂下眼瞼,片刻后抬起,直視著沐長歌,語氣異常清晰:“我怕死?!?/p>
沐長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隨即,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垮塌下來,像一只驟然泄了氣的皮球,嘴角牽起一抹復雜的、帶著苦澀意味的“嘿嘿”笑聲。
怕死……多么真實又無可辯駁的理由。
的確,裁決司的死亡率高得令人窒息。
這些年,他身邊的兄弟姐妹,一個個都離他而去,戰死的尸骨無存,傷殘的余生凄涼,如今還能站在這里完好無缺的,屈指可數。
“好,十三?!?/p>
沐長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你可以離開了。不過,幸福小區事件屬于絕密,你知道該怎么做。”
他站起身,擺了擺手。
李十三立刻跟著站起,態度無比鄭重:“從今以后,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也只想做個普通人?!?/p>
沐長歌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聽一個荒誕的笑話。
“還有,我曾在小區里看見過一個穿著深色唐裝、腰間挎著長柄唐刀的男人。”李十三突然道。
“已經在查了?!便彘L歌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李十三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那人我猜得不錯的話,是幕天組織的長老級人物,你壞了他的好事,恐怕會被他盯上?!?/p>
李十三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他沒死?”
“他的肉身的確死了?!?/p>
沐長歌肯定道,“可他的靈魂……似乎逃了,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除非他運氣逆天,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具完全契合他靈魂的肉身,否則,這種狀態撐不了多久,終究會消散的?!?/p>
李十三:呵呵……
這安慰真是蒼白無力。
看著李十三那副如臨大敵、恨不得立刻縮進地縫里的模樣,沐長歌無奈地搖搖頭,從兜里抽出一沓黃色的符箓丟給到他手里。符箓中,夾著一張質地精良的名片。
“如果真遇到什么無法應對的危險,可以打我的電話。”
他指了指那沓符箓,“這七張符箓你拿著,雖然沒什么大用,但對付一些游魂怨靈還是可以的,咒文你等下到樓下辦公室找齊天要。”
李十三沒有客氣,鄭重地把符箓和名片裝進了兜里。
他現在雖然看著平靜,但實際慌的一批。
無知者無畏,可一旦知曉了這世界的另一面,那些潛伏在陰影中的恐怖便再也無法忽視,這些符箓,可以給他提供一些安全感。
“哦,還有!”
沐長歌像是剛想起來,補充道,“鑒于你這次在詭異事件中發揮的關鍵作用,再加上你本就是幸福小區的受災居民,裁決司特批,你可以自行選擇一套搬遷安置房,這事兒,也去找齊天辦?!?/p>
“去吧?!?/p>
沐長歌沖他擺擺手,重新坐回寬大的躺椅里,身影顯得有些孤寂。
李十三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頂樓。
這座繁華商場的頂端六層,都是裁決司龐大而神秘的辦公區域。
他在五樓的一間辦公室里,找到了齊天。
齊天看都沒看他一眼,從桌上拿起一本似乎早已準備好的手冊丟給了他,淡淡道:“這手冊不涉及核心機密,一些最基礎的符箓種類和注意事項都在里面。
“其中最有價值的是對一些詭異的記載,我建議你好好看看?!?/p>
李十三接過手冊,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心里稍安。
“多謝,還有沐道長給了我一些符箓,讓我找你拿咒文?!?/p>
“符箓給我看看?!?/p>
李十三連忙拿出符箓遞給了齊天,齊天掃了一眼后,從打印機中抽出一張紙,刷刷地寫了六道咒文后將紙張交給了李十三。
李十三又鄭重地收起了咒文,驅動符箓的咒文,在某種程度上比符箓本身還要珍貴。
“還有件事,沐道長說選安置房的事,讓我找你?!?/p>
齊天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說話,但動作很麻利,迅速地調出電腦屏幕上安置小區的房源信息。
李十三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指向靠近陽光孤兒院的那棟樓:“就這套吧?!?/p>
齊天操作鼠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目光在李十三臉上停留了一瞬,但最終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在系統里完成了登記。
選房完畢,齊天立刻關掉頁面,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對李十三點了下頭,便步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他似乎永遠忙個不停。
事情終于都告一段落,李十三也不想在這里久呆,可就在他即將邁出辦公室大門的剎那,一個抱著厚厚一摞文件夾的女子低著頭,風風火火地往里沖。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
文件夾脫手飛出,里面的紙張如同天女散花般嘩啦啦灑落一地。
李十三被撞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低頭幫忙撿拾。
幾張散落在他腳邊的文件紙異常醒目,抬頭印著沒有加粗的方正小標宋簡體:“648公寓事件調查報告”。
幾張翻開的現場照片更是讓李十三瞳孔驟縮!
照片上是一具具扭曲的尸體,尸體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一致的白色孔洞。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瞬間涌上喉頭。
他強忍著不適,迅速將散落的文件攏在一起,遞給女子,女子接過文件,看到齊天不在,又小跑著離開了。
李十三也快速離開裁決司大樓,攔下一輛出租車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已經被完全封閉的幸福小區,讓司機在樓下等了一會,取回了自己的少量行李,再次上車,報出了安置房小區的地址。
而就在李十三前往新住所時,齊天撥通了一個電話。
“蘇巖,一個叫李十三的馬上入住你們小區,你多關注一下,他很特別,如果遇到危險,保證他活下來?!?/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頗為稚嫩的聲音。
“嘚,我知道了,又是隊長談崩了,你來擦屁股了是吧?”
“執行命令?!?/p>
“是!”
……
出租車平穩地行駛在清晨的車流中。
李十三本想睡一覺,可沒想到司機大哥是個話癆。
交通堵塞、柴米油鹽醬醋茶,天南海北他都能扯上兩句。
不知為何,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大恐怖后,他對這司機大哥的嘮叨并不反感。
李十三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后視鏡懸掛的一個圓形吊墜上,里面嵌著一張小女孩燦爛的笑臉。
司機師傅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彎起,帶著一種憨厚的得意:“嘿,我閨女!可愛不?”
李十三認真地點了點頭。
司機師傅更高興了。
“下禮拜過生日了,小家伙念叨了快一個月,非要去新開的那個什么海洋博物館瞧瞧,我答應她了!再貴也得去不是?”
李十三安靜地聽著,目光卻穿透了車窗玻璃,落在外面那片光怪陸離的夜景上。
路邊早餐攤霧氣蒸騰,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香味。
人行道上步履匆匆的人們,臉上帶著或疲憊、或麻木、或匆忙的神情,各自奔向歸途或下一個目的地。
嗯,這是人間。
可就在這平靜之下,在那燈火無法照亮的陰影深處,卻是一個又一個宛如幸福小區一般的人間煉獄。
老劉、李樺、鬼嬰!
以及,此刻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的老奶奶,它穿著破爛的壽衣,面色鐵青,眼中嘴巴張開,赤紅色的舌頭耷拉在胸前。
這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反差,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李十三淹沒,或許是離魂癥發作了,李十三感覺他仿佛被硬生生地剝離出來,孤零零地懸停在兩個截然不同卻又詭異重疊的平行世界之間。
人和鬼的距離,不足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