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
特納藝術院線總部交響大廳。
聽眾席前幾排,百余位舊日交響樂團的樂手們,對著空空蕩蕩的舞臺,均是一言不發。
空氣里寂靜得可怕,能聽見身邊人的微微呼吸聲。
“通知其他院線,祭壇的運轉,可以停了。”
半晌,瓦爾特嘶啞著聲音開口,卻只是下了這么一道命令。
有個人領命起身,小跑著往通道方向而去,中途在平地上差點摔了一跤。
其他人還是這么原位坐著,一言不發。
剛才最后的景象......
剛才最后的景象到底是?......
越到后面,其實越是幾乎已經什么都“看”不明白了,背景要么是刺眼的白,要么就是一些迭代的精美卻無意義的紋路,范寧與另外那人的輪廓倒是看得見,但一無聲音,二無質感細節,只有剪影的動作和一些超驗的情緒可以感知到。
但到最后一段時候,那些背景不知怎么暗淡了下來,且在畫面中間區域,逐漸有了一種暗沉琥珀色的實體感。
兩人在一處好像結著“血痂”的位置站了一陣子,略有一些幅度不大的小動作。
然后觀察的眾人忽然感覺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背部毛皮上炸開,心臟好像有一瞬間快要爆炸了,眼珠子都差點從眼眶中被擠壓了出來!
再然后,他們看到另一人的輪廓竟然憑空被擦除消失了!
最后,范寧身上的質感略微清晰了那么半個呼吸,大概看得出是在輕松微笑,然后說了句全場唯一他們是以“聽見”的形式確確實實聽到的話。
“這里很好。”
那種毛骨悚然和眼眶爆出的感覺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心的感覺,基本安心的感覺。
好像有什么“完滿的接入感”終于被體會到了。
畫面就至此結束,舞臺恢復了空蕩模樣。
好像范寧大師安排的事情一切順利?
沒有任何證據或體感,能佐證事情“不順利”,但是過程中那一不安的、短暫的、驚悚的瞬時感到底是......
不知為何,眾人就一直這么沉默地繼續坐在原位。
“去排練大廳吧,諸位。”
終于,是羅伊站了起來,聲音平靜。
大家窸窸窣窣起身挪步,動作先慢后快。
五分鐘后,秘密排練室的大門被鎖住,一百多位舊日交響樂團的樂手和合唱團員全部在各個聲部位置落座。
全是之前登塔參與過“第六”的演奏及參與過“創世音樂會”的人。
不過,現在才凌晨三點出頭。
距離范寧臨走時交代的“次日正午”,尚有一段時間。
眾人開始秘密討論剛才所見之隱喻,氛圍談不上沉重嚴峻,但決不輕松。
從《大地之歌》的首演,再到剛才那個“見證通道”的全程觀測,每個人都發現自己的記憶,已經開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松動。
討論的過程以希蘭、羅伊與瓊為主導、以瓦爾特、安和露娜這范寧的三位學生為次,其余樂手和歌者參與。
三位融入了時序之鑰的首席,這些天的實力增長極快,瓊已經穩定在執序五重,羅伊已突破到執序四重,希蘭也升到了邃曉三重,晉升執序者應該就是不遠的事情。
她們三人之前的那些“毛玻璃”記憶,已經最快地恢復,對于剛才觀測通道中范寧和F先生的影像,也是所有人中理解最清晰的,“看”到了很多別人不曾留意的細節。
討論認為,居屋肯定登上去了。
范寧應該已經親見輝光,甚至于,那不是最后時刻發生的事情,應該只是“中后段”。
祂恐怕已經升到了一個比見證之主位格還高的境界。
然后......
“三者不計之道途”已經跨越“輝光”,接入了最后的“聚點”的位置,對于這一點的感應,所有人的觀點,也是比較一致的。
但范寧的那句“這里很好”?......
心臟近乎爆炸的一瞬驚悚,范寧身影里的微妙顫抖,轉身甚是欣慰的寬心笑容,被焚化至虛無的危險分子......
“The door of Haustorium?”希蘭忽然冒出一個詞組。
“吸器之門。”羅伊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最后肯定有問題。
尤其是,再結合希蘭之前那個莫名其妙的噩夢來看......
范寧,祂最后肯定看到了什么,連祂都不能理解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么?
難道“這里很好”只是祂的一個謊言!?
“聚點”已經是整個世界的最高處了,是萬千重“午”的時代屈從于的最高處,世界最初的一批形式與概念拋灑出來的地方,為什么那一端外面還有......“東西”?
如果要問那外界的大恐怖到底是什么,或者問“曾經的聚點”到底是一截什么......如果這個問題,連范寧這樣的存在看了一眼都差點崩潰......
那現在眾人坐在這里,討論它,或描述它的前提意義還存在么?
“上界。”
三位首席低聲交換了意見,最后給陷入驚悚思索狀態的樂手們,提出了這樣一個名詞。
上界,或上層世界。
她們剛才自己生造出來的,一個極不準確的指代詞,但沒有更好一點的方案。
瓊的聲音仍有一絲顫抖,她用清冷的聲調提出了三人形成的猜測,“上界”不是指上方的居屋,也不是指其他的“午”,而是指比整個大家已知的“午”的世界,還要徹底高出的上層世界。
或者說,大家現在所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殘次品”,之前的那個“聚點”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不得而知,可能是一次偶然事件導致了其進入。
可能是某個上界生物無意中伸進來的一根纖毛,可能祂只是一個上界里面游蕩的一個“比較低級的生物”,甚至,祂可能只是一堆“上界里面游蕩的一個比較低級的生物的排泄物”!
“類似感染蝸牛的鳥糞。”希蘭補充了這么一句。
討論進行到這里,眾人對范寧現在的處境感到極為驚駭,對整個世界接下來的處境感到極為絕望恐怖!
夜鶯小姐勉強樂觀地一笑:“老師他......祂......很厲害的......我們至少現在沒有被......被擊垮......或許老師現在暫時......在抗衡那些東西,那個......生物......只是如果繼續下去的話......”
“說是‘生物’,都是現在大家一廂情愿的描述。”瓊神色嚴峻地搖頭,“那個地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是否存在常規認知意義上的‘生物’都不得而知,那里的本質屬性對大家來說是完全不可知的......而且,我懷疑,用‘升得更高’的思維去設想有朝一日能與之抗衡,恐怕,不具備意義——”
她說出了三人的一個......更讓人感到崩壞和絕望的猜想。
既然就算是上界的“生物”,都可能只是“低級生物”或“低級生物的排泄物”,那就很有可能,在上界之上,依然還存在更高的“層級”!這是一種神秘學中合理遞推和演繹的思維,也是范寧在最后畫面中傳來的零星啟示所指,換句話說,三人現在懷疑這世界的頂層真相可能是——
“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瓊說道。
“這才是‘不可知論’的真正本質。”
“也就是說,那個‘聚點’位置的外面,或是現在范寧祂面對的那個外界,可能存在無限之多的‘層級’。”
“那我們怎么辦?”露娜此時發問。
在場的每個人都想這么問。
他們感到眩暈。
無法思考的窒息,絕望的眩暈。
到底還有沒有希望?
如果說有朝一日“升得更高”后,大家有可能可以幫助范寧實現抗衡,或者徹底“守住”那個隨時可能涌入大恐怖的豁口,這倒是一個“盼頭”......但如果說,存在無限之多的“層級”?......
那在這不可知論的世間絕望真相中,到底還存不存在爭取到希望的可能?
“我不知道。”瓊喘息了一聲,搖了搖頭。
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范寧。
不知道祂現在怎么樣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聯系到祂或者能向祂祈求。
“大家,還有一分鐘。”終于,還是羅伊從隱憂中抬頭,出聲提醒了一句。
樂手們的目光往排練室的掛鐘瞟了一眼。
這場艱澀而恐怖的秘密討論,一眨眼就已經過去快九個小時了。
11點59分。
對,排練。
大家是來等待排練的。
瓦爾特總監一直站在指揮臺上,手里沒有指揮棒,他剛才一直以沉默居多,偶爾出聲發表意見,他面前是攤開的《D大調第九交響曲》樂譜,樂手們其實剛進來時就已就位,只是討論這個話題,忘了樂器一直在手。
所有人都看向瓦爾特,看著那份樂譜。
照明燈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銳利的光斑,空氣里有松香、舊木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懸置感,像箭在弦上,引而不發。
瓦爾特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雙手,恰逢時針落入十二點的刻度。
沒有預拍,沒有示意,直接落下。
被陰影滲透的D音徐徐響起,第一樂章竟然就是一個慢速的行板,開篇的豎琴撥奏與圓號動機,像是瀕死之人的心跳,不均勻,時斷時續,告別,伸展,拉長,拉成一種持續的彌散狀態,主題不是被“發展”,而是被“消解”,像一塊冰在溫水里慢慢融化。
這哪里是一部交響曲,它根本就是在描述一個緩慢解體的巨大世界,它沒有歌詞,所有的言說都埋藏在音符與音符之間的縫隙里。
范寧他......祂似乎早就以一種哲學性的方式預言了之后發生的事情,那是一種窺探和凝視,一開始是恐懼,但逐漸轉入了專注的、近乎冷靜的目光......第二樂章是粗糲的利安得勒舞曲,C大調,但被扭曲成怪誕的模樣,每個部分都在加速,加速到失控,最后在一聲干澀的和弦中突然剎住......第三樂章是a小調的回旋諧謔曲,憤怒、黑暗、歇斯底里,對位法在這里變成了武器,各聲部互相撕咬,永遠無法達成共識,神性在絕境中狂笑,然后,一切轟然倒塌......
但是,第四樂章,這首最漫長、最溫柔的終曲,調性竟然史無前例地往主調性下降了一個半音,到了降D大調的境地,那不是一個“解決”,而是一個“沉降”,沉入更柔軟、更模糊的領域......
極其簡單的結構,一個主題,變奏五次,然后消逝,沒有高潮,沒有救贖,只有一層層的褪色,織體愈發薄得透明,最后只剩一個逐漸融入寂靜的長音。
所有事物的“存在感”被強行統一到了同一個頻率上,樂手們感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維,都被那個音的振動同步了,一切像巨鯨緩緩沉入深海,帶著所有聲音、所有光影、所有存在感,一起向下沉。
最后一絲余音消失的瞬間——
“砰!”“嘩啦——”
忽然排練室傳來一道砸落接著破碎的聲音!
早已因演奏而淚流滿面的希蘭、瓊和羅伊三人聞言驚愕抬頭,匆匆忙忙地放下樂器,沖到了排練室角落的一處堆放雜物的辦公桌前。
一盞燭臺不知道怎么倒了。
然后,“平面化”了。
這辦公桌面的木頭質地上,赫然有一個熄滅的古典燭臺剪影,呈傾倒狀,無有燭火,銳利的幾何線條卻從其間迸裂而出!
那些線條凝視得過久了,耳邊隱隱飄蕩起一部......編號更進一步的新的交響曲曲調,只是一切處于創作中的未完成狀態,甚至時間的觀念發生了錯置,創作還并未開始也不一定,只能隱約聽到它竟然是剛才排練的《第九交響曲》結尾的延續——調性竟然定在了升F大調,最開始是中提琴的獨奏聲音,一條黑暗的、探尋式的行板旋律,又很快與弦樂器和長號的慰藉的柔板并行交織,仿佛一個搖搖欲墜的臨時港灣,后面,耳邊依稀有一個降a小調的大爆發段落,通向一個帶有九個音符的恐怖和弦,給整個內心的啟示蒙上一層陰影,但后來的段落,音樂又似乎一直在嘗試安慰和驅散。
......從跑神中緩過來時,再看桌面,那仍然是一個傾倒的、無有燭火的、迸裂出銳利幾何線條的古典燭臺符號。
這是......
見證符!?
她們顫抖的手掌依次撫上了那個符號。
有人用指尖虛劃出了一個神名。
Urlicht。
“我們拜請‘原光’......”
希蘭的眼淚又忍不住一道接一道地流出,一開始說出的音節泣不成聲。
“我們拜請‘原光’,舊日的音樂家,創世的第一因。”她抽泣了兩下,竭力穩住。
“寂靜的愛者,親見的代價,已逝的和弦,未竟的邀約。”瓊的消瘦肩膀在微微顫抖。
“三者不計之基石,群星信標之燈塔,永無止息之回響,極夜孤存......之微光。”羅伊輕聲呢喃。
光線從不存在的縫隙涌入了秘密排練廳。
淹沒了那個古典燭臺的剪影,淹沒了所有人的身影,淹沒了整個空間。
這異變出現的時間很短。
一閃而逝,排練廳就回到了電燈照明的強度。
“那是什么!?”但樂手中忽然有人出聲。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離指揮臺不太遠的那里,原本放三角鋼琴的那里,鋼琴不見了,空氣中浮現出無數細微的、閃爍的裂縫。
那里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像是被輕輕擊裂過,裂紋以其為中心,略微向四面八方蔓延,卻延伸到墻壁之外,延伸到街道之外,延伸到城市之外,延伸到世界之外。
以“原光”之名,
這里竟打開了一座貫穿于“午”的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