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茉帶上帷幔,將面容和脖頸遮得個嚴嚴實實。
她撩開幕簾朝外看去,秀氣的眉頭緊鎖。
淳哥兒的肩頭有一個類似駿馬的胎記,江泰說曾在烏鵲巷曾有個年歲和淳哥兒差不多大、肩頭有這樣胎記的少年。
可地上躺著的這些人多是老弱病殘,臟兮兮的臉上也看不出年紀。
難不成要段清茉尋人去一個一個扒下衣服看他們的肩頭嗎?
“善人,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老乞丐還在執著地拿著碗朝這邊伸來,馬夫下意識地就想揮開他,段清茉鵲制止了。
于是段清茉問道:“老人家,我可向您打聽個人嗎?”
這老乞丐湊近了她才發現他盡管佝僂著身子,身量也不矮。
只是臉上實在臟的要命,他一湊近,段清茉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搜臭味兒。
老乞丐聽到這話,突然害怕地說道:“沒人了,人都被抓走了,抓走了......”
段清茉詫異地問道:“什么抓走了,誰抓走了?”
“你也是來抓人的嗎?沒有人了,沒有人了,都死了,都死了!”本來還好好的老乞丐突然如受驚般地尖叫起來,然后扔下那本就破碎的舊瓷碗跑開了。
段清茉被這樣的舉動驚得云里霧里,等她回過神來,哪還有那老乞丐的身影。
這時,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一個小乞丐怯怯地出現在了馬車面前:“這位夫人,昨日一幫官老爺來了,他們抓走了好多人呢,聽說是要抓叛軍......您要尋何人呀?”
段清茉低頭,就看到了個六七歲、瘦瘦巴巴的小乞丐雙手擰巴在身前,仿佛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靠了過來。
許是段清茉身邊的馬夫太過駭人,她就始終和馬車隔著兩步的距離。
段清茉看著這半大的孩子,眉眼倏地就柔和了下來。
她把那小乞丐招呼到馬車前問道:“你在這兒烏鵲巷多久了?”
小乞丐開口道:“我在這里已經兩年了......”
軟糯細弱的聲音傳來,這竟然是個小女孩。
那雙明亮的眼眸蓄著可憐巴巴的淚水,倒是讓段清茉瞧著就有些心軟,
“那你可有見過一個肩頭上有胎記的少年嗎?”段清茉說道。
小乞丐思索良久后搖了搖頭說道:“這里的人都臟兮兮的,沒有誰有胎記......但,但最近來了個十五六歲的哥哥,我之前從沒見過他......”
段清茉聽到“十五六歲”,心中生出幾分希望來:“那你知道這人現在在哪兒嗎?”
“我不知道......前些日子官府來抓人,好多人都不見了......那個哥哥也不見了?!毙∑蜇ば⌒囊硪淼靥竭^腦袋說道,“夫人,您要尋叛軍嗎?叛軍這是要殺頭的......”
段清茉神情一僵,她差點忘了如今江泰用來聯絡她的茶肆被查封。
而這烏鵲巷也被官家搜刮了一遍,總不可能淳哥兒現在成了叛軍吧?
段清茉沉默片刻后問道:“我是來尋我的弟弟。他自幼與我失蹤,近來有人告訴我他像是被人拐到了京城,我這才來尋他的。若是你再看到他,幫我留意著可好?”
段清茉不知道淳哥兒現在到底是何身份,但只要沒聽到確切的消息,段清茉就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淳哥兒就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怎么會跟叛軍扯上關系呢?
段清茉想不通。
但靳詢說過他也在幫忙找淳哥兒,若是淳哥兒已經被抓,那作為叛軍余孽靳詢一定會過問。
只要尋到人了,段清茉才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段清茉又掏出一串銅錢來說道:“我過幾日還會來烏鵲巷,到時候你若是能提供給我消息,我還有重謝。”
小乞丐抵不過那銀錢的誘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烏鵲巷就是我的家......我沒別的地方可去的......你可以晌午后來巷口,我會在這兒的。”
可也正是在這時,段清茉看到了小乞丐攤開的雙手掌心布滿鮮血淋漓的刀傷。
有的傷口都泛白卷邊,有的傷口則還在滲著新的血跡,皮肉深處隱隱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段清茉嚇了一跳,她連忙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小乞丐猶如被段清茉的目光燙到了一半,連忙將小手背到身后,她再看過來的眼眸中已蓄滿了淚水。
她連忙搖頭,似是懊惱自己的傷驚擾了貴人。
自從生了陳昭昭后,段清茉就見不得這等場面。
她連忙命桂圓去隔壁的街巷買來了傷藥,然后將止血的藥粉灑在了小乞丐的手上,又用帕子替她把傷口包扎好。
小乞丐也沒想到段清茉不嫌棄自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都不敢動彈,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感謝道:“謝謝您,謝謝您.....”
不僅如此,桂圓還頗有眼力見地買了幾個肉包子。
那小乞丐見了肉包子,頓時渾身來了勁兒,顧不上手上的傷啃得滿嘴流油,那狼狽急切的模樣可是把段清茉心里難受。
包好了傷,又吃了個肚圓兒。
那小乞丐連忙豎起三根手指發誓,說一定替段清茉找到那人。
這場景看得段清茉一陣好笑。
只不過段清茉留下傷藥后漸漸斂了笑意,她的雙眸平靜地看著那小乞丐,然后意味深長地叮囑道:“人無信不立,你既然拿了我的錢,可是要為我做好事。騙人騙得了一時,但騙了不了一世……若是你尋到了那人,我定還有重謝,比這多得多?!?/p>
小乞丐微微一愣,隨后狠狠點了點頭。
馬車輪重新滾動,段清茉同桂圓一起離開了烏鵲巷。
桂圓忍不住感慨道:“都說天下已經平定了,可是光看京城就還有這么多乞丐流民,也不知他們熬不熬得過這個冬天......娘子,接下來我們去何處看宅院?”
“回鎮北王府吧。”段清茉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是為何?”桂圓詫異道,段娘子這么早出來不就是想看個宅院嗎?
段清茉摸了摸腰間的玉帶,只見本該鼓鼓囊囊塞著銀兩的小袋已經癟了一半下去。
袋子往下一翻,赫然被人用小刀拉了個小口子。
“段娘子!”桂圓驚呼出聲,這才發現段清茉被人偷了錢財,“那丫頭才多大,竟借著您的善心做這等偷雞摸狗的事!快回去,必須把她抓住了送官去......”
“不必了?!倍吻遘哉f道。
若非她從前吃過這等虧,上馬車前特意摸了摸那小袋,光憑肉眼看真一時間難以注意到。
好在今日她只想看看宅院,并不打算租,所以帶的錢也不多。
“段娘子,您既然發現了為何不抓她呢?小小年紀就偷奸耍滑,長大豈不是更容易成那為非作歹之人?”桂圓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