鈹山里的夜晚來得很快,霧氣徹底消散后,寒意順著木屋的縫隙鉆進來,空氣都變得冰冷。
鐵鏈摩擦著江凜川手腕腳踝的紅腫,帶來一陣刺痛,他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姿勢,依舊靠在墻角。
木門被哐當一聲踹開,白天那個精瘦男人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進來,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他沒有靠近,只是抬手一揚,碗里的東西便毫不客氣地砸在墻角的木桌上。
兩個冷硬的饅頭滾了出來,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泥土,還有小半碗寡淡的野菜湯,濺出不少在桌面。
男人發出一聲嗤笑,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凜川,“你不是挺厲害嗎?以前在戰場上殺敵,在城里搞偵查,多威風啊,怎么現在變成這副模樣了?”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饅頭,語氣越發刻薄,“連口干凈飯都吃不上,還得撿地上的臟東西果腹,這就是你堅守的骨氣?”
江凜川眼皮都沒抬,等男人說完,才緩緩挪動身子,鐵鏈在地上拖出嘩啦的聲響。
他彎腰,撿起那兩個沾了泥土的饅頭,指尖輕輕撣了撣表面的浮塵,便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
冷硬的饅頭帶著泥土的腥氣,硌得牙床生疼,可江凜川吃得平靜無波。
他以前執行潛伏任務時,在荒山野嶺里待了半個月。
斷了糧草后,蟲子,老鼠,甚至難以下咽的觀音土都吃過,比起那些能讓人腸胃絞痛,渾身無力的東西,這沾了點泥土的饅頭,已經算是難得的食物。
而且現在不是講究的時候。只有保證身體機能,才能撐下去,才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而不是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
哪怕是階下囚,活著,才有翻盤的可能。
“嘿,還真吃??!”男人見他毫無顧忌地吞咽著臟饅頭,笑得更歡了,“果然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都成階下囚了,還在紅姐面前拿喬裝硬。紅姐愿意看上你,是給你臉,你還不樂意,真是不知好歹!”
江凜川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幾口吃完一個饅頭,又端起桌上的野菜湯,仰頭一飲而盡。
寡淡的湯水下肚,稍微緩解了饅頭的干澀,也給冰涼的身體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男人見他不搭理自己,覺得沒了意思,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哼,吃吧吃吧,多吃點,省得哪天餓死了,還得浪費我們的力氣處理?!?/p>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木門再次發出哐當的巨響,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掉落。
江凜川吃完剩下的饅頭,將空碗放在一旁,慢慢挪到木屋角落的土炕上坐下。
土炕早已涼透,卻比坐在冰冷的地上稍好一些。
他閉上眼睛,靠在墻壁上,表面看似在休息,耳朵卻豎了起來,仔細捕捉著隔壁傳來的說話聲。
這伙人實在太大意了。
或許是覺得他被鐵鏈牢牢鎖住,插翅難飛,又或許是覺得他不過是個待宰的羔羊,翻不起什么風浪,所以很多時候說話根本不避諱他。
白天有人在院子里議論據點的布防,晚上隔壁房間更是吵吵嚷嚷,喝酒劃拳的間隙,總會泄露不少信息。
江凜川默默記著。
他知道了據點里大概有十五六個人,大部分是沒什么腦子的打手,真正核心的只有紅姐和另外兩個男人。
他知道了他們最近在等一批貨,具體是什么還不清楚,但聽語氣極為重要。
他更知道了,他們口中那些能置人于死地的重要資料,并沒有藏在什么隱秘的地方,就貼身放在紅姐身上,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皮質小本子。
他現在什么都不缺,知道敵人的底細,清楚目標的位置,也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缺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機會。
一個能掙脫鐵鏈,拿到資料,然后趁機逃出去的機會!
機會,總會來的。
只要他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帶著這些情報,逃離這里,與她匯合。
木屋外,風嗚嗚地吹著。
就在這時,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兩個男人闖了進來,二話不說,徑直走到江凜川面前,其中一人彎腰,粗暴地拽住他手腕上的鐵鏈,另一人則扯住腳踝的鎖鏈,狠狠一拉,“起來!跟我們走!”
鐵鏈被拽得驟然收緊,深深嵌入手腕腳踝的紅腫里,江凜川疼得眉頭微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依舊沒吭一聲。
這些日子他雖然被囚禁,沒再受皮肉之苦,似乎還能安穩吃飯。
但他剛自投羅網的那幾天,承受了很多非人的折磨。
水牢,鞭抽,夾指,各種刑法輪番上陣,只為逼他吐露情報,屈服認輸。
那些傷口雖已結痂,卻在陰濕的山里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從未改變。
今晚這架勢,怕是又要上刑了。
江凜川被兩人拖拽著起身,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嘩啦聲,每走一步,腳踝的鎖鏈都摩擦著皮肉。
可他依舊挺直脊背,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畏懼。
兩個男人押著他穿過院子,走向木屋后面一間更為偏僻的屋子。
那間屋子平時很少有人靠近,門窗緊閉,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屋內空蕩蕩的,只有墻角放著幾樣刑具,昏暗的油燈掛在房梁上,搖曳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男人把江凜川推到屋子中央,用鐵鉤將他手腕的鐵鏈固定在房梁上,讓他只能勉強站立,動彈不得,隨后便轉身退了出去,關上房門,將他獨自留下。
江凜川低著頭,默默調整呼吸。
紅姐今晚突然動刑,是因為自己拒絕了她的要求,想要用酷刑逼他屈服?
還是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