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閩浙交界一處隱秘的小海灣。
俞志輔殘存的十幾條船、數百人馬,被黑袍軍水師死死圍住,補給斷絕,人心離散。
黑袍軍的使者乘小船抵達,帶來了徐大膀的最后通牒。
限期投降,可保首領及部眾性命,俞志輔等頭目家族需部分北遷安置,余部經甄別可編入新朝水師或解甲歸田。
若再抗拒,玉石俱焚。
破爛的船艙內,俞志輔看著周圍面有菜色、眼神閃爍的部下,長嘆一聲,將手中卷刃的刀擲于甲板。
“罷!罷!罷!傳令……掛白旗?!?/p>
幾乎在東海炮聲平息的同時,遙遠的云南蒙自,土司府“宣慰使司”內,氣氛同樣壓抑。
當代土司刀呈鳳,正值壯年,但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
他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份是黑袍軍西路兵團前鋒已抵貴州普安,距滇境不遠的緊急軍情;另一份是蓋著“征北大將軍閻”大印、由使者閻玄送達的“撫諭書信”。
書信語氣客氣,但內容強硬。
重申新朝一統之志,肯定刀氏世代鎮守邊陲之功,但明確指出“土司舊制,易生割據,不利朝廷政令暢通,邊民一體”,要求刀氏接受“漸改流官,共沐王化”。
具體條件包括。
刀呈鳳遣一子入京“習學禮儀”。
蒙自境內允朝廷派流官同知協理民政、刑名;開放商路,允許朝廷軍民屯墾。
刀氏兵馬需接受朝廷整編調度。
“欺人太甚!”
刀呈鳳的弟弟,掌管兵馬的刀呈虎怒道。
“這分明是要奪咱們的權,挖咱們的根,什么流官同知,什么入京為質,什么整編兵馬,一步步就把咱們吞了,大哥,不能答應,咱們蒙自山高林密,寨子堅固,子弟勇悍,就不信他黑袍軍能飛過來,聯合其他幾家,跟他拼了!”
幾個老家臣也紛紛附和,群情激憤。
然而,一個一直沉默的、曾多次代表刀氏去省城與明朝官府打交道的老幕僚,緩緩開口。
“老爺,二爺,諸位,稍安勿躁,老奴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黑袍軍之勢,已非昔日的明廷可比。”
“他們能破京師,定中原,下江南,剿???,其兵鋒之銳,絕非虛言?!?/p>
“貴州水西安家,實力不遜于咱們,聽聞其內部已有分化,有人暗中與黑袍軍聯絡?!?/p>
“永寧奢家,態度曖昧?!?/p>
“真要打起來,咱們蒙自一家,能抵擋多久?即便憑借地利堅守一時,黑袍軍只需封鎖要道,斷絕鹽鐵貿易,咱們能撐幾時?寨中百姓,又愿意為此流多少血?”
他看了看刀呈鳳陰沉的臉色,繼續開口。
“再者,信中雖要求改流,卻也允了‘漸進’,許了咱們子弟前程,允了屯墾貿易,比起那些被抄家北遷的江南豪強,待遇已是不同,若是不從……只怕刀氏百年基業,毀于一旦,族人恐遭滅頂之災,老爺,需為全族著想啊?!?/p>
正在此時,親兵來報,黔國公沐府派來密使。
沐朝弼在密信中坦言,自己已決定接受新朝條件,勸刀呈鳳審時度勢,勿作無謂犧牲,并透露黑袍軍使者閻玄,雖年輕,但深得閻赴信任,其承諾應可信。
刀呈鳳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
次日,他召見黑袍軍使者閻玄。閻玄不過二十出頭,一身簡潔的深色衣袍,舉止從容,目光清澈而堅定,毫無尋常使者面對土司的卑微或倨傲。
“刀宣慰使。”
閻玄拱手為禮,開門見山。
“在下奉大人之命而來,是為邊陲長治久安,百姓免遭兵禍?!?/p>
“西南諸族,皆中華赤子,新朝一體看待?!?/p>
“土司舊制,易生隔閡,改設流官,非為奪權,實為暢通政令,傳播教化,發展生產,使滇民與內地共享太平之福,大人承諾,只要刀氏順應大勢,可保宣慰使尊榮,子弟前程,部族安寧?!?/p>
“若執意不從,大人平定四方之兵,不日將至,何去何從,請宣慰使三思。”
刀呈鳳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又想起沐朝弼的密信和老家臣的分析,想起江南那些豪強的下場,想起北方源源不斷開來的黑衣軍隊。
無力感和認清現實的冰冷,終于讓他沉默。
良久,他長嘆一聲,聲音沙啞。
“罷了……刀氏……愿受朝廷撫諭,具體條款,還需細商,但我有一子,年方十四,可否……可否暫不入京?我可遣其入昆明新設之官學就讀?!?/p>
閻玄微微一笑。
“此事可議,大人亦重人情,只要宣慰使誠意歸附,細節皆可商量。”
當海疆漸靖、西南歸附的消息傳回時,一場規??涨暗娜丝诖筮w徙,正進入最高潮。
從長江三角洲到鄱陽湖畔,從珠江兩岸到洞庭平原,無數支由黑衣士兵押送、吏員管理的隊伍,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沿著官道、水路,向著北方滾滾流動。
隊伍中,有曾經高坐明堂的致仕尚書,有富甲一方的鹽商巨賈,有詩書傳家的鄉紳宿老,也有依附于他們的旁支遠親、帳房管事、乃至部分自愿或被迫跟隨的仆役、匠人。
他們大多面容凄苦,步履沉重,回首南望,盡是故園煙樹,前程卻是陌生的北地風沙。
沿途驛站、碼頭,設有專門的“徙遷接待所”,提供最基本的飲食、醫藥和短暫歇息,但條件簡陋。
管理嚴格,按冊點名,防止逃亡。
哭喊、病倒、乃至死亡,時有發生,但整個遷徙過程,在嚴密的組織和冷酷的效率下,依然保持著一種龐大而有序的態勢。
運河、長江、淮河,水面上北去的船隊首尾相連,帆檣如林。
陸路上,車馬轔轔,塵土飛揚。中原、河北、山西、遼東等地新劃定的“徙遷安置區”,已經開始接收這些來自南方的“新民”。
他們按照預先的分派,打散編制,遷入不同的村屯,領取定量、遠少于其原產的土地、農具、種子,以及簡陋的棲身之所,開始學習在陌生的土地上耕作,適應截然不同的氣候與生活。
財富也在同步北流。
抄沒的巨額金銀、糧食、布帛,充實著新朝的國庫和北方市場。
南方的書籍、字畫、工匠、技藝,隨著北遷的人流和專門的運輸隊,源源不斷注入北方,悄然改變著那里的文化面貌和經濟結構。
這一刻,一條由南向北的宏大遷徙之河,在黑袍軍政權的強力驅動下,奔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