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汐收回手,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江景。江水在夜色中翻涌,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吞噬進去。
“許止隱本就對你不滿意,要是因為這個事情再讓你們之間得矛盾更深,我覺得是沒有必要,況且萬一你哪一天還要回去許家呢,我不想你到時候處境很艱難。”
她說得輕描淡寫,許慎舟心里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有一絲感動,沒想到顏汐想得這么遠。
他太清楚顏汐這種性格是怎么養成的了。在顏家那種吃人的環境里長大,每一步都必須計算得失,每一分情緒都要為利益讓路。她習慣了犧牲自己的感受去換取局面的最優解。
“以后不會了。”
許慎舟重新目視前方,腳下輕點油門,車子平穩地加速。
“以后點菜,我會把菜單上的豆制品全部劃掉。不管是什么場合,只要你不喜歡,誰的面子都不用給。”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發誓時的那種激昂,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
顏汐嘴里的薄荷糖已經化完了,但那種清涼的甜味卻好像一直蔓延到了心里。她偏過頭看著許慎舟專注開車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種被人放在心尖上細細考量的感覺,確實不賴。
車子駛入希爾頓酒店的地下車庫。
兩人乘專梯直達頂層的總統套房。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走廊里那種特有的香薰味撲面而來。
顏汐臉上的輕松神色在踏出電梯的那一刻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懈可擊的端莊與冷靜。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挽住許慎舟的臂彎,兩人并肩朝著套房大門走去。
刷卡,推門。
原本以為這個點顏父應該已經休息了,或者是正在書房處理F國傳回來的文件。
可當厚重的雙開木門緩緩推開時,客廳里的景象讓兩人的腳步同時頓了一下。
客廳里燈火通明,卻沒有那種溫馨的感覺,反而透著一股子森嚴的壓迫感。
顏父正坐在正中央的那張真皮沙發上。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綢緞唐裝,手里并沒有拿文件,也沒有端茶杯,只是雙手交疊放在紅木手杖的龍頭上,那雙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透過老花鏡的邊緣,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兩人。
他像是一尊已經在那里等待了千年的雕塑。
“爸?您還沒休息?”
顏汐反應很快,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換上了一副關切的表情,松開許慎舟的手臂走了過去,“醫生不是交代過,您最近心臟負荷大,要早點睡嗎?”
顏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探針,在顏汐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什么異樣后,才緩緩移到了站在后面的許慎舟身上。
“回來了。”
顏父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喜怒。
許慎舟微微頷首,叫了一聲:“顏叔叔。”
“坐吧。”顏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讓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分。
許慎舟和顏汐對視一眼,依言坐下。兩人的背都挺得很直,這不像是回家,更像是下屬在等待上司的問話。
“我聽說,許家那兩個小子今天到了?”
顏父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手杖的龍頭,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許慎舟心頭微凜。
雖然知道顏父在江城眼線眾多,但他們前腳剛把人送回酒店,后腳這消息就傳到了顏父耳朵里,這速度還是讓人心驚。
“是。”許慎舟沒有隱瞞,“許止羽和許止隱是傍晚落地的。作為老相識,我和顏汐剛才請他們在臨江酒樓吃了個便飯。”
“老相識?”顏父咀嚼著這三個字,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我看是來者不善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朝著許慎舟撲面而來。
“許家那個老大,心思深沉,是個笑面虎。那個老三,是個沒腦子的炮仗,一點就著。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跑到江城來,打的是祝賀的旗號,心里想干什么,慎舟,你比我清楚。”
許慎舟迎著顏父的目光,沒有退縮:“我知道。他們是想來看看,我許慎舟離了京禾,是不是真的能在顏家站穩腳跟。順便,如果能搞出點亂子,讓我在訂婚宴上出丑,那就是意外之喜。”
“你看得很透。”
顏父點了點頭,原本緊繃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了一抹看起來頗為慈祥的笑容。
“既然你看得這么透,那我也就放心了。不管怎么說,從名義上講,你是從許家走出來的。現在你要和汐汐訂婚,他們代表許家來送禮,于情于理,咱們顏家都不能失了禮數。”
顏父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參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種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慎舟啊。”
顏父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在江城這幾年,人脈雖然在顧家那邊,但對這邊的吃喝玩樂也算是熟門熟路。既然是自家兄弟來了,你就別總是忙著公司那些瑣事了。”
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顏汐,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交代道:
“接下來這幾天,一直到訂婚宴開始,你們倆就把手頭的其他工作往后放一放。專門抽出時間來,多陪陪那兩位許家少爺。帶著他們在江城轉轉,看看風景,吃吃飯。要讓外人看到我們顏家的氣度,別讓人說我們待客不周,明白嗎?”
“陪陪他們。”
這四個字從顏父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長輩對晚輩最普通的叮囑。
顏汐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這哪里是什么待客之道,這分明就是一道禁足令,一道監視令。
讓許慎舟去陪許家兄弟,表面上是給足了許家面子,實際上是把許慎舟和許家那兩個麻煩精死死捆在了一起。
如果許止隱在江城惹了禍,那是許慎舟沒陪好。
如果許慎舟在陪同期間去見了不該見的人,那許家兄弟就是最好的眼線,會第一時間把消息傳出去。
更狠的是,這幾天是訂婚宴籌備最關鍵的收尾期,也是顏家吞并江城地皮計劃的布局期。顏父把許慎舟支開去當“導游”,就等于變相剝奪了他接觸核心機密的機會。
這是一石三鳥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