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趙振興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你......你說什么？”
趙振國一字一句地復(fù)述了一遍。
趙振興的臉色從蒼白轉(zhuǎn)為慘白，又從慘白轉(zhuǎn)為死灰。
他癱在病床上，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老四居然要因為這小事，奪他的權(quán)？
可他連質(zhì)疑的話都不敢說。
他真沒壞心，本來是想跟老二開個玩笑，只說禿嚕嘴了。
至于芬兒，復(fù)婚，帶著孩子回港島，這么好的事情，那傻女人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居然拒絕了！
振國讓他給那倆人道歉，他拉不下來臉，但又不敢反駁。
他可是港商啊，縣革委會主任都對他畢恭畢敬，好言相待，那倆人都是平頭老百姓，憑啥就這么牛氣哄哄的？
看大哥發(fā)冷不說話，趙振國說，“你別逼我送你回去！弄的太不好看！”
趙振興終于有了反應(yīng)，他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著趙振國，眼睛里全是血絲，還有失去一切的恐懼。
“老四......”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不該拿投資要挾芬兒，不該奚落老二......不該忘本。”
眼淚從他眼眶里涌出來，混著血水，流進紗布：
“老四，我求你了。可別......別這么絕情。我是你大哥，親大哥啊！當(dāng)年爸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振興，你是老大，要照顧好弟弟妹妹。’我......我沒照顧好你們，我渾蛋，我該死！但老四，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他掙扎著坐起來，臉上的傷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他伸出手，想去抓趙振國的手，但趙振國退后一步，避開了。
“機會，剛才已經(jīng)給過你了。”趙振國說，“是你自己不要。”
“我要！我要！”趙振興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給他們道歉！我給他們磕頭都行！老四，求你了，別收回公司......那是我全部的心血，是我的命啊！”
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哪里還有半點港島商人的派頭。
趙振國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曾經(jīng)是他偶像、是他依靠的大哥，現(xiàn)在像一灘爛泥癱在床上，痛哭流涕，搖尾乞憐。心里沒有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
窗外的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聒噪得讓人心煩。
趙振興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些，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趙振國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他從口袋里掏出手帕，遞過去：“擦擦。”
趙振興接過手帕，胡亂地擦著臉，但眼淚越擦越多。
“大哥，”趙振國開口，聲音平靜，“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家里沒吃的。你每天去挖野菜，省下自己的口糧給我和二哥。有一次你餓暈在田埂上，被人抬回來，手里還攥著半塊糠餅，說是留給我的。”
趙振興的哭聲停了，抬起頭，呆呆地看著趙振國。
“我記得。”趙振國繼續(xù)說，“我考上初中，家里沒錢交學(xué)費。你把自己攢了兩年、準(zhǔn)備給娃買衣服的錢拿出來，說：‘老四有出息，這錢該花。’”
“我娶了媳婦，喝醉酒耍酒瘋打媳婦，你帶著芬姐來護住婉清...”
趙振興的眼淚又涌出來了，但這次是無聲的，只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些年，你是我心里最佩服的人。”趙振國說，“有擔(dān)當(dāng)，有骨氣，敢闖敢拼。可是大哥，什么時候開始，你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是港島那個花花世界改變了你？還是錢，讓你忘了自己是誰，從哪里來？”
“我沒忘......”趙振興哽咽著，“老四，我沒忘。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趙振國轉(zhuǎn)過身，“只是覺得，有錢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侮辱前妻？就可以拿親弟弟當(dāng)出氣筒？就可以把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當(dāng)傻子糊弄？”
趙振興說不出話來，只是哭。
“大哥，”趙振國走回床邊，聲音低沉而堅定，“投資的事，必須做。縣里需要這個廠，鄉(xiāng)親們需要工作，但你不能再插手了。我會讓黃羅拔派專業(yè)的人來，把廠子建起來，真真正正為家鄉(xiāng)做點事。”
“那我呢？”趙振興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絕望。
“你？”趙振國看著他，“傷好了，回港島，我會有其他安排。記住，錢可以賺，但有些東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
走廊里，三個人看見他出來，都緊張地看著他。
“投資的事，”趙振國繼續(xù)說，“港島那邊會派專業(yè)團隊過來，到時候縣里配合就好。放心，廠子一定會建起來。”
劉有全如釋重負(fù)，緊緊握住趙振國的手：“振國，這次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
——
病房里，趙振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淚已經(jīng)干了，但心里某個地方，好像也被淚水沖刷干凈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帶著兩個弟弟游泳、摸魚、偷蓮蓬。那時候天很藍，水很清，他們笑得很大聲。
是什么時候，他把那些都忘了？
——
“振國，你大哥......他出來了。”
趙振國轉(zhuǎn)過身。
趙振興彎下腰，對著蔡慧芬鞠了一躬。
“慧芬，”他的聲音嘶啞，但很清晰，“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不該侮辱你，你辛苦了。我......我對不起你。”
他鞠得很深，很久。起身時，臉上紗布的邊緣又滲出了血，但他似乎沒感覺。
蔡慧芬愣在那里，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還有，”趙振興轉(zhuǎn)向趙振國，“老四，我想去給振中道個歉。能不能......讓劉主任派個車，送我去見他？”
“劉主任，”趙振國說，“麻煩您安排一下。”
“好，好。”劉有全趕緊點頭。
趙振國看看表，下午四點半。他必須走了。
“劉主任，送我去車站。”
車子駛出醫(yī)院，趙振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很亂，很累，但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從另一個口袋里，摸出婉清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明媚，那么干凈。
“再等等，”他輕聲說，“我很快就來了。”
車子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顛簸，駛向火車站，駛向海市，駛向那個等待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