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茶，掃描【城市系統】運行情況，把自檢程序板塊關閉，提取出來轉為人工檢查。”
“好的，請稍后。”
花無垠的手在操作臺上都快打出殘影了，臉上也掛著一副淡藍色的眼鏡看上去頗顯文藝氣息。
但這可不是什么文藝青年的裝逼道具，而是類似于吳亡在面試時戴上的頭盔顯示器。
能夠將花無垠編寫的虛擬形象呈現出來。
他口中的【塔茶】就是負責【城市系統】正常運作的托管系統，也是此前面試階段看見的那個西裝女人。
對方面對花無垠完全沒有面對吳亡的懶散和高傲。
反而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畢竟，她在創造之初的性格設定就是按照花無垠來進行模擬的。
遇到正經事情或者不屬于那些所謂愚蠢角色的話，她還是很尊重對方的態度。
通過虛擬眼鏡，花無垠看見塔茶正在抬手從面前空無一物的地方憑空抓取出一疊疊文件。
每抽出一份文件，花無垠的電子顯示器上就會多出一大段程序代碼。
這些都是他編寫的自檢系統內容。
雖然憑借他一己之力想要在短時間內檢查整個永恒城不現實。
但花無垠始終認為自己維護了這么久的系統不會真的全部出問題。
他更相信自檢系統能夠找到問題根源。
所以，現在只需要修復自檢系統就行了。
說不定自檢系統上的故障就是白塔搞的手腳，作為自己的復制體這家伙確實有些本事。
但也就那樣吧，復制體終究只是復制體。
花無垠在塔茶將自檢系統的程序代碼提取出來過程中，他也在加大白塔那群家伙登樓的難度。
現在的他們被卡在一個樓層里全是由史萊姆怪物充斥的地方。
這些史萊姆可不是普通電子游戲和動漫中的新手村小怪，而是實打實能夠做到免疫一切物理傷害，甚至能夠將隨意改變自身體態從各種刁鉆角度發起攻擊的怪物。
估摸著能夠將那群家伙徹底堵住吧。
花無垠自然感受得到櫻落等人的特殊性。
也明白他們多半就是【尼亞】口中的外來者。
“呵，這算什么？對我的進一步考驗嗎？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花無垠自言自語地說著。
在他眼中，這些所謂的外來者說不定只是【尼亞】用來蠱惑自己的新招。
畢竟，他和【尼亞】的賭約是要一個人解決問題啊。
當然，使用史萊姆這樣機制強大，但其實更適合限制和圍困敵人的怪物，而并非一些殺傷力更強的存在，他還是有一定私心的。
雖然剛才在廣播里被氣得想要整死白塔。
但實際上他才舍不得呢。
再怎么說白塔都是他目前為止最為滿意的造物之一，重新抓起來改造一下還能循環使用。
至于那群所謂的外來者……
思來想去還是先抓起來確定身份吧，如果是【尼亞】的新招那再抹除也不遲。
如果真是外來者的話……
花無垠想到這里，表情不由得變得復雜起來。
透過旁邊電子屏幕的反光，他看見那是一種糅雜著同情和憐憫的不屑，卻也有一種莫名悲哀。
就好似自己在看的是一面鏡子。
如果真是的話，那就讓他們滾蛋吧，別來給自己添亂，也警告他們別再和【尼亞】那種存在打交道了。
好好去外面活著。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不是劊子手，不會無情的提起屠刀揮向那些同樣在艱難求生的家伙。
更不會！讓【尼亞】如嘗所愿！
說不定，它就是想讓自己在程序中殺死其他外來者，以此一步步踏出自己的底線，最終淪為一昧追尋完美沒有底線的狂熱信徒。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走入那一步！”
花無垠的眼神中漸漸充斥著血絲，額頭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冒出來，就連扶在操作臺上的雙手都在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病了。
他也早就意識到自己病了。
從進入永恒城的那一刻起，花無垠就察覺到——
【尼亞】之所以將這個永恒城呈現得如此真實，恐怕就是打算讓自己一點點迷失在這邊。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算得上這座城市的主人。
倘若沒有白塔這種自己搞出來的超級異端，恐怕整個城市中也不會有人能夠反抗自己。
他們的記憶自己說刪就刪，他們的誕生自己也能隨意控制。
超人恐怕也沒有這等能耐，超人能做到的也只是武力威懾，自己卻是實打實的掌控世界。
一切幻想都能夠在這個永恒城中實現。
并且，這個時間還是近乎無限的，自己想要在這里為所欲為多少年都可以。
永生再加上絕對的掌控。
這幾乎是任何人都難以抗拒的誘惑。
哪怕花無垠知道自己或許第一時間不會沉淪在這種事情上。
但他也相信自己是人。
只要還是人就一定會存在人性上的弱點。
萬一隨著時間的推移，萬一自己一次次失敗，萬一失敗過后萌生了哪怕一瞬間的放縱欲望。
說不定，自己就會永遠沉淪在這種無盡的生命和權力之中難以自拔。
所以，他進入永恒城意識到這件事情后，為了杜絕這種可能的發生。
他第一時間就創建了【永恒大廈】。
在一眾靈災玩家以及白塔這些異端眼中，這里看似是永恒城陰謀與真相的中心。
實際上，只是花無垠給自己樹立的墓碑。
自【永恒大廈】建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棟建筑了。
除了是自負到認為那群被系統算法創造出來的居民都是蠢貨懶得理會以外，更多的其實是花無垠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
他害怕。
害怕自己哪一天就真的把永恒城當作現實了。
唯有將自己徹底隔絕在永恒城之外，永遠以旁觀者的視角來對待這一切，躺在自己辦公室那堆數據線路中時。
花無垠才能感知到自己到底是誰，自己的使命有多么清晰。
這也是他完全不關心永恒城中發生了什么最根本的原因。
可長期以往下來，他就像個自閉癥兒童那般，永遠否定身邊所有人的存在，認為他們都是虛假的算法角色，同樣產生了不小的心理問題。
每當花無垠意識到這一點，他就會變得更加焦慮，更想要快點祓除詛咒拯救花無憂離開這里。
現在，唯有在計算機前能讓他冷靜下來。
滋滋滋——
正在花無垠思緒萬千好不容易平復內心，打算繼續研究自檢系統的代碼出何故障時。
旁邊的西裝女人塔茶抽出代碼文件的動作越來越慢，甚至開始出現卡頓和閃爍的現象。
最后，她的表情變得生動起來。
用一種眼帶淚光的楚楚可憐看著花無垠說道：“哥，休息一下吧，馬上……馬上就不用這么累了?！?/p>
然而，面對這一幕，花無垠表情依舊冷漠。
只是默默地敲擊著手中的操作臺。
甚至還催促道：“塔茶？提取速度快點，不必要的算力就別浪費在其他地方了，先解決現在的問題?！?/p>
是的，在他眼中根本就沒有什么西裝女人的改變。
花無垠只能看見對方變得卡頓起來，還以為是【城市系統】的宕機影響到智能AI的算力了。
他的認知在【尼亞】的修改下是無法出現一切和花無憂有關的東西。
只有操作臺前的那張合照以及電子屏幕上顯示花無憂還處于瀕死狀態的信息能證明她的存在。
對此，花無憂也將自己的意識從智能AI中收回來，在【城市系統】內部空間對著吳亡嘆氣道：
“你看見了吧，情況就是這樣，哥哥他永遠無法知道我的存在?！?/p>
“而【城市系統】的原始代碼也被他鎖上了數不清的保護程序。”
“我也沒辦法直接解除那些保護程序。”
“話說，我為什么不能自殺呢？”
花無憂現在也很無奈。
因為自己長時間都陷入沉睡狀態，所以【城市系統】的絕大部分算力都已經由【塔茶】這個智能AI進行托管了。
她想要將其奪回來的話，恐怕得耗費不少時間。
而她沒辦法保證自己在這段時間內會不會再次陷入沉睡。
一旦真的沉睡了。
那吳亡等人在【城市系統】內部一旦被塔茶發現，那可就真的是滅頂之災了。
她有考慮過直接自殺把自己刪除掉。
只是同樣不能保證刪除掉自己以后，是再度陷入沉睡還是真的被消除了。
所以，現在局面僵在這里了。
吳亡則解釋道：“就算你真的能自殺成功也不行，別忘了，那史萊姆和花無垠的賭約可是讓他獨自一人祓除詛咒才行，在這個永恒城中只有【異端】才真正代表著花無垠想要祓除詛咒的決心和能力?！?/p>
“也就是說，必須要【異端】來將你刪除，那才能算得上他的成功。”
說到這里，吳亡瞥了一眼自己的玩家信息欄。
其中有一條隱藏任務顯示——
【彼岸雙生——進度80%】
這是剛才將真相推理出來一部分后解鎖的進度。
并且提示當進度超過50%以后，花無憂的認知障礙就對自己不起效了。
吳亡也成功了解到以花無憂的視角來看曾經發生過什么。
他相信在賭約這方面的記憶【尼亞】應該沒有修改。
如果修改的地方太多，也容易引起花無垠的懷疑。
畢竟，花無垠也是個聰明人。
“異端？那咱們幫一幫白塔？”花無憂疑惑道。
對此，吳亡又搖了搖頭表示：“不行，那家伙可是花無垠的復制體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犟得像頭牛一樣，他得到【城市系統】之后肯定不會刪除的，而是會進一步研究直到去嘗試自己那套升維復活法?！?/p>
聽到這里，花無憂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
除了白塔以外，還有哪個異端有能力在花無垠面前毀掉【城市系統】呢？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想法。
吳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說道：“不好意思，好像還沒有自我介紹過，我也是一個異端。”
花無憂：“？”
不是哥們！不對吧？
你都不是【城市系統】創造出來的角色，為什么能夠成為異端呢？
她感覺自己真要宕機了。
很顯然，這是不應該出現的情況。
看著她這副模樣，吳亡也想明白自己那個【萬眾矚目】真正的效果是什么了。
是【異端】??！
按理說靈災玩家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如果真要按照永恒城的判定方式來下定義，其實每個人都是異端才對。
那既然櫻落等人沒有成為異端，就表示玩家的獨特之處其實應該是無論做出什么樣的異常行為，也不會被直接定義成異端，這是靈災游戲的補償機制，就像是無論在哪個副本世界，玩家和NPC的語言都是能夠正常交流的一樣。
在永恒城中成功并不能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因為這里的成功者遍地都是。
異端，才是真正的萬眾矚目！
所以，吳亡沒有得到玩家應有的補償機制，他本應該很快就會被執法者看出異常，然后淪落到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局面。
不曾想，這家伙在扮演起異端來得心應手。
額，或者說，他本來就沒有演。
永恒城中做出的一切行為本就是吳亡會干的事情。
在得知這里是虛擬世界之后，他是真的會尋樂子試一試把整個永恒城炸上天看看怎么個事兒。
這丫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走到如今這一步，還真是他的操作每一步都有點兒出乎預料了。
【至樂的恩典】給予的賜福讓副本前中期充斥著弊端。
現在后期也顯現出優勢了。
吳亡，可以不借助任何NPC之手，親自破壞掉【城市系統】也算完成花無垠的賭約。
如果換其他靈災玩家來的話，他們還得尋找一個異端NPC搭手才行。
這個過程又不知道會出現多少紕漏。
“花無憂，幫我個小忙，你這樣做就行……”
刷刷刷——
辦公室內。
塔茶正在以極高的效率抽出一份份文件代碼丟在電子屏幕上。
花無垠也在進行檢閱。
忽然，他發現運行又出現卡頓了。
頭也不抬下意識問道：“塔茶？什么情況？”
然而，從他身后卻傳來一陣賤兮兮的聲音。
“成年人的崩潰從算了開始，計算機的崩潰從算不過來了開始。”
“你現在處于什么階段呢？”
花無垠：“！?。 ?/p>
他嚇得猛地轉頭過來進行查看。
卻發現自己身后沒有任何人，依舊只有透過眼鏡才能看見塔茶的形象正在慢悠悠地抽出文件夾。
“誰？剛才是誰在說話？”
花無垠的表情變得愈發嚴肅。
甚至還帶著一丁點兒的恐懼。
當然，他不是害怕鬼怪這樣的存在。
這里的一切都是他創造的，哪怕真的有鬼怪那也是他編出來的才對。
花無垠更加害怕的是——自己病情加重產生幻覺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在崩潰的邊緣痛苦徘徊，但不能接受自己真的崩潰開始進行幻想了。
因為這樣就代表著距離自己被【尼亞】徹底影響已經不遠了。
“你的良心在說話?！?/p>
“我們最近都沒怎么交流了，不如現在好好聊聊？”
聲音再度傳來。
花無垠眼中卻依舊什么人都沒有見到。
這讓他不由得冷汗直冒。
說話的方向是從塔茶那邊傳來的，可自己給這個智能AI的設定中并沒有存在其他的音色應用??！
而且她也絕對不可能對自己說出那些話。
該死！這智能AI難不成還活了？
什么智械危機？
“塔茶？中止你現在的進程?！被o垠嚴肅說道。
然而，那智能AI西裝女人的形象卻只是緩緩轉過身來。
面帶微笑繼續不停地往外抽取文件夾。
似乎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命令。
刷——刷——刷——
她不停地重復機械式的動作。
畫面顯得異常詭異。
文件夾的顏色也漸漸從黃色變成血紅。
就好似要將花無垠淹沒在這血色海洋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