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松的氣息是硬生生撞破狐族外圍靈狐威壓闖進來的。
巨型守山靈狐的嘶吼還在天際回蕩，那道如蒼松般挺拔的身影扛著數道狐妖的妖力攻擊，渾身染血地沖破了層層獸圍，玄色衣袍被利爪撕得破爛，露出下方猙獰翻卷的傷口，深可見骨，卻依舊一步未退。他本就不是以速度見長的妖，靠著一身剛硬無匹的土系妖力，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狐族防線里，砸開了一條血路。
外圍的巨型靈狐被激怒，鎏金獸瞳暴起兇光，數道巨尾橫掃而來，砸在地面上裂開數丈長的溝壑，巖松雙臂交叉硬抗，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卻依舊死死盯著祭臺方向，目光牢牢鎖在被按在石臺上的白軟身上。
“放開她。”
巖松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他周身土黃色妖力暴漲，腳下大地劇烈震顫，無數石刺從地面瘋狂竄起，逼退圍上來的狐妖。他從不是多話的妖，更不是會為了誰拼命的性子，可此刻，他眼底的決絕，讓圍觀的狐妖都不由得心頭一凜。
祭臺上的白軟渾身一僵。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劇痛順著四肢百骸往骨頭縫里鉆，霧尋川的狐爪還抵在她的皮肉間，冰冷的氣息裹著偏執的占有欲。她順著聲音望去，看見巖松渾身是傷地站在狐群中央，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卻依舊不肯彎折的巖松，孤零零地，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狐族。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卻不是疼。
霧尋川先是一愣，隨即低笑出聲，笑聲里滿是冰冷的嘲諷與暴戾：“倒是來了個送死的。”
他緩緩直起身，松開了按住白軟的手，卻用一道妖力鎖鏈將她死死捆在祭臺上，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一切。“正好，讓你親眼看看，敢跟我搶人，敢壞我事的下場。”
話音落下，霧尋川抬手一揮，周身狐妖瞬間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利爪、妖術、毒霧、咒印，無數攻擊密密麻麻砸向巖松。他以土系妖力凝出厚重石甲，可狐族妖力陰柔刁鉆，石甲層層碎裂，傷口不斷增多，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在地面暈開大片暗紅。外圍的巨型靈狐也被驚動，數只巨狐低下頭，噴出蘊含著妖力的火球與風刃，朝著巖松轟去。
巖松沒有逃。
他甚至還在朝著祭臺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動。
他想把她帶走。
這個念頭簡單又純粹，支撐著他早已瀕臨崩潰的身軀。他揮拳砸飛兩只狐妖，土系妖力狠狠砸落，震退一片敵人，可下一秒，霧尋川的身影便出現在他身后，銀白狐爪帶著致命的寒光，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霧尋川蒼白的指尖上。巖松猛地低頭，看著貫穿胸口的利爪，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他還想轉頭，再看一眼祭臺上的白軟，可身體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絞殺。”
霧尋川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圍在四周的狐妖一擁而上，無數利爪同時刺入他的身軀，妖力瘋狂撕扯著他的魂魄與肉身。巖松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身軀在無數攻擊下漸漸軟倒，最終化作一攤冰冷的血肉，連妖丹都被狐妖們硬生生絞碎，消散在空氣里。
連一絲殘魂，都沒留下。
從頭到尾，白軟都被妖力鎖鏈捆在祭臺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巖松沖破靈狐防線，看著他渾身是傷，看著他被霧尋川刺穿胸膛，看著他被狐族群起而攻，最終死無全尸。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崩潰絕望的掙扎。
只有一種極其怪異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緩緩散開——是唏噓，也是清晰無比的、壓不住的開心。
她自己都覺得這種情緒可怕，可她控制不住。
巖松死了。
那個同樣用契約綁著她、將她視作所有物、從不問她意愿的巖松，死了。
死在了她的面前，被狐族絞殺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牽絆都不會再留下。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疼，可心里那塊沉甸甸的、被無數契約壓得喘不過氣的角落，突然輕了一塊。黑九死了，巖松也死了，綁在她身上的枷鎖，又斷了一道。
她唏噓的是，一條性命就這么沒了，前一刻還鮮活的妖，下一刻便化為飛灰，世間生死竟如此輕薄。
可她開心。
開心到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開心到眼底泛起水光，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解脫。
霧尋川緩緩抽出染血的狐爪，嫌惡般甩去指尖的血跡，轉頭看向祭臺上的白軟。他以為會看到她痛哭流涕、恨他入骨，或是恐懼顫抖、崩潰發瘋。
可他沒有。
他看見白軟靜靜地躺在那里，臉色蒼白，手臂流血，眼底卻沒有半分恨意與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唏噓，和一絲藏不住的、細碎的歡喜。
那歡喜太干凈，太直白，也太刺眼。
霧尋川的眉頭猛地皺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煩躁。他一步步走回祭臺，俯身捏住白軟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狹長的狐眸里滿是陰鷙：“他為了救你死了，你不傷心？不恨我？”
白軟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卻依舊沒有掙扎。她抬眼望著霧尋川，眼底的情緒毫不掩飾，聲音因為聲帶被封而微弱，卻清晰地傳入霧尋川耳中：“我……唏噓。”
頓了頓，她輕輕眨了眨眼，眼底那點開心藏不住，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也開心。”
“開心？”霧尋川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指尖力道加重，“他為你送了命，你開心？”
“他死了，”白軟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綁在我身上的契約，又少了一個。霧尋川，你殺了他，替我斷了一道枷鎖，我為什么不開心？”
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們，沒有依賴過他們，甚至從未心甘情愿地待在他們身邊。他們用力量將她捆綁，用契約將她禁錮，把她視作私藏的寶物，視作可以爭奪的所有物，從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愿不愿意。
黑九死的時候，她怕，怕霧尋川的瘋狂，怕自己的下場。
可巖松死了，她只剩下解脫。
唏噓一條生命的逝去，卻更開心自己終于少了一層束縛。
霧尋川看著她眼底毫無偽裝的輕松，看著她流血的手臂，看著她蒼白卻釋然的神情，心頭的暴戾突然莫名地散了幾分。他以為會看到她的眼淚，卻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松開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手臂上的傷口，動作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
“很好。”霧尋川低聲開口，銀白的長發落在她的頸側，帶著冰冷的溫度，“他的契約，斷了。”
“剩下的，”他低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沙啞而偏執，“我會一點一點，全部清理干凈。”
祭臺之下，狐妖們還在清理巖松的血跡，仿佛只是抹去了一粒塵埃。部落外圍的巨型靈狐早已恢復了冰冷的姿態，如山岳般盤踞四方，鎏金獸瞳無喜無悲，見證了一場絞殺，也見證了一個少女心底，最真實也最殘酷的解脫。
白軟望著頭頂灰蒙蒙的天空，手臂的疼還在，可心里卻輕了很多。
巖松死了。
她唏噓，也開心。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