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沐白聲音輕微,卻打破了死寂。
王經理如同被解開了定身咒,猛地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沖向柜臺,手忙腳亂地翻找著。
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瘟神快走!
他哆嗦著捧出酒店最上等的羊皮紙和一支鑲嵌著碎寶石的金筆,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林夏面前,雙手奉上,頭埋得極低,不敢有絲毫怠慢。
林夏沒有接,只是示意了一下戴沐白的方向。
王經理這才醒悟,又連滾爬爬地挪到癱坐在地的戴沐白面前,將紙筆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尚算干凈的一塊地毯上,然后迅速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角的陰影里。
戴沐白的目光落在潔白的羊皮紙上,那純凈的白色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伸出那只還能勉強活動、卻依舊顫抖不止的左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筆,卻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一縮。
戴沐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和脂粉香氣混合著花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刺激著他的鼻腔。
再睜眼時,那雙標志性的邪眸雙瞳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寂的灰敗和麻木的屈服。
戴沐白用左手極其艱難地握住筆桿,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劇烈地顫抖著,墨水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如同他此刻懸在深淵邊緣的命運。
戴沐白不敢再看任何人,尤其是朱竹清那冰冷的視線。
強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紙上,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控制住痙攣的手指。
筆尖終于落下,卻歪扭得不成樣子,第一個字就糊成了一團墨跡。
屈辱的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著汗水和血水,滴落在紙上,迅速暈染開來,像他破碎的尊嚴。
整個書寫過程緩慢而艱難。
每一個字都如同刻刀在心上劃過,每一次筆畫的拖動都伴隨著身體的劇痛和靈魂的哀嚎。他清晰地寫下:
“星羅帝國三皇子戴沐白,因…因性情不端、品…品行不淑,無力履行婚約職責…且…且甘愿放棄……”
寫到這里,戴沐白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折斷筆桿。
他停頓了許久,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最終,他還是咬著牙,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字一頓的寫完。
“……與朱家朱竹清小姐之婚約,自即日起…自愿解除。”
“雙方…再無瓜葛,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落款處,他用盡最后的力氣,簽下自己扭曲的名字——戴沐白。
戴沐白沒有印璽,只能用染血的拇指,蘸了一點地上的血跡,重重地按在了簽名旁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帶著屈辱印記的指紋。
寫完后,戴沐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頭,左手無力地垂下,金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他低著頭,金色的長發凌亂地遮擋住臉龐,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林夏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彎腰,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拈起那張沾染了淚痕、血跡和墨跡的聲明書。
他目光掃過,確認了關鍵內容和簽名、指印無誤。
“不錯。”
林夏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像是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林夏將聲明書仔細地折疊好,收入懷中一個特制的內袋。
然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如同喪家之犬的戴沐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弧度。
“算你識相。”
他的目光掃過戴沐白頭上的傷口和狼狽的模樣,話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戴沐白的心上。
是啊,剛才若不是林夏出手擋下那三道致命的烏光,自己此刻恐怕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
被情敵所救,還要感激對方的“救命之恩”……這種諷刺和屈辱,幾乎讓他當場嘔出血來。
戴沐白猛地攥緊了麻痹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窮無盡的羞憤在灼燒著他的靈魂。
林夏說完,不再看戴沐白一眼,仿佛他已然是一塊無用的垃圾。
林夏自然地牽起朱竹清冰涼卻此刻異常堅定的手,轉身。
朱竹清在離去前,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個曾經是她未婚夫的男人。
那目光,冷漠、疏離、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后的徹底解脫,再無半分波瀾,如同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沒有說一個字,但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兩人并肩向外走去。
林夏的步伐沉穩而從容,朱竹清挺直脊背,清冷如月。
他們走過被魂技波及、一片狼藉的地毯,走過飄零破碎的花瓣,卻仿佛行走在無人之境。
那股無形的氣場,強大、自信、掌控一切,讓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阻攔。
玫瑰酒店那彌漫著濃郁花香與脂粉氣息的空氣,似乎都無法沾染他們分毫。
大堂內濃郁的魂力波動尚未完全平息,卻在林夏周身悄然化解,如同冰雪消融于暖陽。
微弱的藍光在林夏胸襟處一閃而逝,便攜式留影魂導器停止了工作,它已完美記錄了這份“退婚聲明”誕生的屈辱時刻。
林夏和朱竹清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門外索托城喧囂的市井聲浪瞬間涌入,打破了室內的死寂,卻更襯得大堂內一片詭異的茫然。
沉默持續了片刻。
戴沐白依舊癱坐在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只有身體偶爾因疼痛或巨大的情緒沖擊而無法抑制地抽搐一下。
頭頂的傷口還在滲血,半邊臉糊滿了血跡和淚痕,狼狽不堪。
那份簽著他名字和血指印的聲明書被林夏帶走,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絲支撐。
唐三和小舞站在不遠處,相顧愕然,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場沖突一波三折,從爭搶房間演變成生死相搏,最后竟卷入了一位庚金城城主和星羅皇室退婚的驚天秘聞,信息量之大讓他們的大腦都有些處理不過來。
小舞扯了扯唐三的衣袖,小聲嘟囔著,眼中還殘留著對林夏實力的震驚和對戴沐白慘狀的些許憐憫。
“小三…我們…我們現在怎么辦啊?那個人好可怕…這個金毛也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