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沒有再問下去。
他伸出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灰敗、死寂的氣息。
那是屬于【歲月史書】的力量。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是完全無法抵抗的。
楚江將指尖輕輕點在了胖司機的眉心。
“關于我的一切，你都忘了。”
冰冷的聲音落下。
胖司機的眼神瞬間變得茫然、空洞。
關于剛才那段恐怖經歷的記憶，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跡，迅速地淡化、消失，最終不留一絲痕跡。
片刻之后，他清醒過來，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奇怪，怎么突然眼前一黑，難道低血糖犯了？我明明吃過早飯的。”
他嘟囔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哼著小曲走出了廁所，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陰影中，楚江的身影緩緩消散。
接下來的三天。
楚江用同樣的方式，從不同的司機口中，了解到了更多關于新桃源的信息。
所有司機的說辭都大同小異，他們都堅信自己是在為一位無所不能的神仙做事，是在普度眾生。
他們對新桃源內部的核心情況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片絕對安全的樂土。
而他們的家人，也大多生活在新桃源之中。
這既是信仰的根基，也是無形的枷鎖。
三天后，楚江已經將這個新桃源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道裂谷之前，遙望著前方那片在夜色下翻涌不休的乳白色濃霧。
是時候了。
新桃源？
黃仙？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把主意打到他家人的頭上。
下一秒，他的身影一晃，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生機的詭異濃霧之中。
一踏入濃霧，周遭的天地仿佛瞬間被顛倒。
粘稠的乳白色霧氣從四面八方涌來，如同一雙雙冰冷滑膩的手，撫摸著楚江的紙人魂體。
楚江清晰地感覺到，他與外界紙人傀儡之間的精神鏈接，正在被這片濃霧迅速地削弱、隔斷。
一根。
兩根。
十根。
……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功夫，所有的鏈接都已中斷。
楚江面無表情，對此早有預料，那些詭異道具他都帶進來了。
這些普通的紙人也沒必要都帶進來。
楚江繼續向前。
四周寂靜無聲，連風聲都被這片濃霧吞噬。
腳下是濕滑的盤山公路，但視線所及，不過三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霧靄，終于出現了一絲變化。
一縷微光，自霧靄深處透出。
楚江腳步不停，朝著光源走去。
當他穿過最后一層薄霧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饒是楚江心性早已堅如磐石，在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波瀾。
一座宏偉得不似人間的山城，就那樣硬生生地鑲嵌在對面的萬仞絕壁之上。
層層疊疊的建筑依山而建，鱗次櫛比，萬家燈火匯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其規模，足以容納數十萬人生存。
赫然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
楚江猩紅的眼眸微微瞇起，身形緩緩融入陰影，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名為新桃源的牢籠。
……
與此同時，新桃源，新人培訓中心。
一間足以容納百人的階梯教室內，坐滿了新來的家人。
楚河便身處其中。
“……黃仙大人慈悲，于末世之中開辟此方凈土，收容我等迷途羔羊……”
“……我等當以身心侍奉，以魂魄敬獻，方能報答神恩于萬一……”
講臺上，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教習，正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宣講著教義。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那聲音仿佛不是通過耳朵傳入，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響起。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小小的刻刀，將黃仙的偉大，深深地烙印在聽眾的靈魂之上。
臺下的新人們，個個眼神迷離，表情虔誠而狂熱。
他們跟著教習的引導，一遍又一遍地高聲誦念著贊美黃仙的禱文。
整個教室，都籠罩在一種狂熱的集體催眠氛圍之中。
楚河混在人群里，嘴唇微動，做著口型，眼神卻保持著一絲絕對的清明。
他指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玉扳指。
一股股清涼的氣息從扳指中滲出，流遍四肢百骸，最終匯聚于他的眉心祖竅，守護著靈臺清明。
若非有此物護身，恐怕他也早已和這些人一樣，淪為黃仙的狂信徒。
這教習口中的言語，根本不是什么說教，而是類似一種極為高明的言咒。
以聲為介，以靈為引，扭曲人的認知，重塑人的信仰。
歹毒至極。
楚河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
這些新來的家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找到歸宿的幸福感。
他們看向教習的眼神，充滿了崇敬。
楚河心中不禁暗自嘆氣。
都是一群被詭異嚇怕了的可憐人。
他想起了昨天見到的哥哥，楚海。
楚海如今已是新桃源的正式成員，穿著一身淺黃色的制服，地位似乎比普通居民要高一些。
當楚河試圖與他溝通時，楚海的臉上，也掛著這種同款的、發自肺腑的虔誠與平和。
他不停地向楚河講述著黃仙的偉大，勸說他早日洗滌凡塵，全身心地融入這個大家庭。
那一刻，楚河就知道，哥哥已經徹底被洗腦了。
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
想要救他，只能從長計議，必須先挖出這新桃源背后的根。
就在楚河思緒流轉之際，他并未察覺到，在教室后門的一扇小窗背后，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是一個身穿明黃色長袍的男人，身形枯瘦，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
他正是此地的主教之一。
主教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越過數十個狂熱的信徒，精準地落在了楚河的身上。
別人看到的，是楚河虔誠的偽裝。
而他看到的，卻是楚河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由玉扳指散發出的護體清光。
那光芒，擋住了教習言咒的侵蝕。
“有點意思。”
主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轉身，對身后的侍從低語了幾句。
侍從躬身領命，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