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齊國。”
賀若敦閉上眼,對自己已經身在齊國都城這件事情仍不敢相信。
他的父親早年任潁州長史,大統(tǒng)三年拘捕了東魏潁州刺史田迅,率州投降西魏,至長安受到魏文帝的召見,官拜刺史,位封公爵,可謂榮耀一時。
這份功績有賀若敦一半的功勞,因為在父親猶豫不決時,他做了和李世民一樣的事情,就是以父親不是高歡舊友,也沒有功績?yōu)橛桑瑒窀赣H果斷投奔弱勢的西魏,換取更大的獎賞,那一年他才十七歲,就已經展現出過人的膽魄和明智的判斷。
之后面對各據山谷的群盜土匪,賀若敦挺身赴戰(zhàn),手斬七八人,將大龜山賊張世顯擊退,讓他的父親大喜稱贊,說哪怕不是我家這樣的將門,也是國家的名將。
不過賀若敦的履歷不是很好,第二年就跟獨孤信一起被圍在洛陽,因為出色的武勇,被獨孤信推薦給宇文泰,宇文泰將他收入麾下,提拔重用,三十六歲就成為驃騎大將軍,進爵安陵縣公。
而后其屢立戰(zhàn)功,先后平定巴西豪強譙淹、梁國西江州刺史王開業(yè)、金州寇賊向白彪、蠻帥向五子、荊州蠻帥文子榮,可謂戰(zhàn)功赫赫。
但后來陳軍圍攻湘州,他率領六千騎兵渡江支援湘州城主殷亮,因為每每設立奇兵伏擊,接連打敗侯瑱,所以輕敵自大,最后被陳軍圍困,把湘州羅州的農業(yè)生產打得難以為繼,侯瑱也拿他沒辦法,而賀若敦是孤軍,又有守土之責,因此也不敢貿然行動。
雙方僵持了一年多,侯瑱受不了了,就提出借船給敦哥,您趕緊走吧,我們打不下去了!
賀若敦其實也快撐不住了,便要求陳軍留下船只,離開渡口百里之外,確認無誤后方才整理船只,率領眾人班師,這一戰(zhàn)光是病死的軍士就有一半,因為他失地且無功,宇文護便將他削去爵位,貶為平民。
這是歷史上的戰(zhàn)況,如今王琳尚在,湘州也沒有經歷多余的戰(zhàn)亂,因此賀若敦的境遇比歷史上更慘一些,這次他率軍攻打的是小劉備王琳,雖然對外作戰(zhàn)不是很順利,但在湘州本土,部下又多是本地精銳,比起陳軍來,王琳打賀若敦更加方便順手。
雖然最后也是因為要和侯瑱率領的陳軍作戰(zhàn),同樣與賀若敦和談了,不僅打的時間短,賀若敦的兵員損失也更多,六千騎兵加上招攏的荊州敗兵,最后能跟他回去的只有兩千余人,湘州城主殷亮也投降了王琳,這樣的慘敗讓宇文護比歷史上更加憤怒,不僅削官免爵,還要將他處死,多虧此前戰(zhàn)功赫赫,才免去死罪,當齊使到達時,賀若敦已經在牢里住了一年多。
此前他依恃軍功,喜歡意氣用事,同輩都不喜歡,而湘州戰(zhàn)役雖然戰(zhàn)敗,但他自覺保住了部分軍隊,病死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嚴格來說戰(zhàn)敗的損失并不大,充其量算無功無過,回來沒有受到旌旗賞賜的撫慰也就罷了,還被除去了名籍,這讓賀若敦心里常懷怨怒。
齊使到達長安后,替賀若敦說情將他放了出來,同僚的冷漠和齊使的關懷,刺激到了心中不平的賀若敦,最終接受了齊國拋來的橄欖枝,率家人跟隨楊愔等人歸齊。
賀若敦的神情一陣恍惚,意識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時十七歲的少年意氣風發(fā),勸說父親不要留在東魏,侃侃而談、堅定自信,兩個國家在他的唇舌間就像是跳板,任他謀取更好的富貴。
十七歲的少年射出去的利箭,正中四十五歲的眉心,二十八年過去了,兜兜轉轉,賀若敦又回到了東魏——當然,東魏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只有周、齊兩個新國,而他沒能作為大將,風風光光地進入這里,反倒是成為落魄的投奔者。
這一切都讓他既羞愧,又憤恨。
此時,又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發(fā)話了:
“大人往日侍奉高王,已為將帥;后入關中,禮遇猶重。湘州一戰(zhàn)雖然無功,卻也無大錯,然朝廷不思戰(zhàn)實,大難責之,關東脅近,才未加害,欲籍英雄之力耳。一旦清平,豈有相容之理?若戰(zhàn)陣再敗,恐一族傾覆!以弼之愚計,大人擔憂將來危亡并無過錯,如今已入關東,全身遠害,誠是上策,望大人勿作悲態(tài)!”
賀若敦渾身一顫,這與自己當年的話何其相似!
他看向身旁的長子,緩緩地點了點頭,喃喃道:“汝所言極是,我……只是感覺物是人非。”
說著,他的雙目流下苦淚,賀若弼急忙從懷中掏出手帕:“無妨,既來之,則安之,宇文不識英雄器,代國自有青云志!”
賀若出身代地,如今代地在齊國手中,因此賀若弼才這么說。
賀若敦無言點頭,長子的話多少撫慰了他的心,這個兒子比他當年還要出色,慷慨有大志,驍勇便弓馬,而且博聞強識,在長安少有盛名,周主為齊王期間就十分器重,用為記室,登基之后更是把他留在身邊作為心腹。
不過這時間不長,周主也向晉公提出過釋放賀若敦,但晉公不允,也就此作罷,因此看不到希望的賀若弼在齊使救出父親之后,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宇文憲,跟隨父親來到齊國。
周人不會知道他們放走的是什么怪物,但不久的將來,就能親身體會到了。
對賀若敦而言,他們家族似乎每次都會在十七歲那年迎來命運的轉折,上一次看似是對的,至少父親賀若統(tǒng)死前見到的是繁榮,這一次卻又走向了不同,賀若敦只希望,這一次他們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他不知道的是,這次他的結局絕對比歷史上要好,因為四年后他就會因口出怨言惹得宇文護大怒,把他召回朝中逼迫他自殺,死前遺憾自己因為嚼舌根而遭禍,還用錐子把賀若弼的舌頭刺出血,以此來警告長子。
不過這也沒什么用,后來的賀若弼也是說話不慎被楊廣誅殺,父子一個死法;至少在這一世,高殷對這對父子很有興趣,賀若弼也逃了一個口腔潰瘍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