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守正只能又坐下。

　　程時默默把茶具拿出來，給他們泡工夫茶。

　　今天的事情很重要，要慢慢說，細細說，急不來。

　　所以泡工夫茶比較合適，慢慢泡，慢慢喝。

　　銀壺注泉，文火初沸，先用熱水暖器醒陶，如待故人。

　　再取，條索緊結如墨玉的普洱熟茶，沸水高沖。

　　初泡洗茶，茶湯如琥珀初釀，洗去浮塵。

　　再注沸水，悶泡片刻，倒出來的茶湯紅濃透亮，如流動的琥珀。

　　香氣在屋子里蔓延。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來，把傍晚的街道籠罩上了青色的薄紗。

　　三個人收回目光，不約而同想：“要是這會兒在山里，就好了，最好是竹林，溪邊。”

　　蔣郁東輕泯了一口。

　　茶湯綿柔如緞，先覺醇厚，繼而甘津漫溢，在喉間留韻悠長。

　　他意味深長的說：“嗯，好茶，要點功夫制造，沖泡才能出來這種味道。看今天這個情況，法蘭西那邊未必會全盤接受我們的條件，所以我們要提前想好應對的策略。”

　　程時：“嗯。”

　　蔣郁東：“關于這個核心設備和最新技術，你覺得他們會退讓多少。”

　　程時：“他們不會退讓，但是我們要想辦法讓他們退讓，不然我們就白白犧牲市場了。”

　　蔣郁東：“人事上呢。”

　　程時：“我估計他們會要求財務上共同管理。”

　　蔣郁東：“其實今天我還有一條沒說，不然壓根談不下去。鑒于海城，東北和粵省跟幾個國家建合資車企的教訓，這一次，上面要求我們控股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程時的眉頭飛快的皺了一下：“這個確實有點難。又想讓人家把技術毫無保留的交出來，又不肯多給股權，還不肯給現錢......”

　　蔣郁東：“現在就是沒有外匯。”

　　程時說：“如果我們在港城成立一個金融公司。以合資企業的出口收益為抵押，發行5年期外匯債券，從港城和外面融資來支付技術引進和設備采購的錢呢。從外面借來的錢就在外面花掉，不影響國內的外匯儲備。而且，這樣也逼著外資方同意在合同中約定出口保底量，以后再擴大產品外銷的份額也可以說是為了還債券。借力打力。一舉多得。”

　　蔣郁東也擰眉：“這個怕是不行。等于是把未來透支了。況且離回歸還有五年，在港城發行債權這種事，還沒有人干過。如果在深城上市，倒是可以。”

　　程時搖頭：“深城上市融來的都是人民幣。可我們缺的是外匯。”

　　蔣郁東：“這倒也是.....”

　　程時說：“你去探探上面的口風。中國的企業總是要走向全球金融市場。用合資企業來做這個嘗試最好不過。而且外資企業會更信任港城的金融體系。”

　　如果這樣能做成，就等于用人家菜譜、大廚和菜，我們出了個灶臺和小工就做了一桌宴席。

　　蔣郁東：“如果要探口風，就要把金融公司的落實步驟大體方案準備好，最好每個步驟需要的人員備選名單都準備好，不能這樣空著手就去問。不然問了也白問。”

　　程時：“啊，這就要請出我們的關鍵先生了。”

　　他說完拍了拍段守正的肩膀。

　　段守正不知道正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眼神有些呆，猛然被程時一拍，他眨了眨眼：“昂。關我什么事。”

　　程時：“你家不是穗城金融公司的大股東嗎。去港城發行外匯債券，易如反掌。”

　　現在還暫時沒有內地企業在港城直接上市的先例。

　　不過穗城是港城和內地的橋梁，如果中央決定開始搞，肯定也是讓穗城或者深城的公司來打頭陣。

　　段家的企業體量夠大，涉及行業夠多，穗港兩地根基夠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們肯定早就想過辦這事，只是沒有足夠信任且合適的人來操盤。

　　段守正：“嘖嘖，我說你怎么那么好心，叫我來喝茶，原來是在這里等著我呢。”

　　程時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知道你家為什么一直想撮合你跟林雪霽嗎？”

　　段守正一愣，嗤笑：“你家住海邊嗎？管得真寬。再說，我犯得著跟你解釋嗎？”

　　程時沒理會他的用挑釁躲避回答的行為，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林雪霽在港城有資產和門路，所以你家覺得她能幫忙擴展港城乃至海外的業務呢......”

　　段守正垂眼坐著不出聲。

　　程時說：“如果你自己就把這事給辦成了。你家自然就不逼你了。”

　　關鍵段守正想擁有跟家里對抗的資本，這不正式好機會嗎？

　　段守正冷笑：“你大概忘了我的身份，我壓根就不可能去港城搞什么金融公司。”

　　程時：“你不能，那就找一個能做這事的人。通過他來控股。”

　　反正段家的其他公司也是這么干的。

　　段守正：“我連去港城成立金融公司該干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人來干？”

　　程時：“行，我今天就給你好好講講怎么成立這個金融公司，然后怎么通過金融公司來發行債券給合資公司募集海外資金。”

　　“首先要根據1992年港城的《公司條例》的規定，在百慕大或開曼群島注冊特殊目的公司也就是通常說的SPV，作為金融公司的主體。再由SPV控制需要發行債券的合資企業51%以上股權，確保控制權。SPV依據《證券條例》第48條，向港城證券事務監察委員會申請第1類（證券交易）牌照。”

　　段守正：“聽著似乎不難，但實際上這個牌照也不可能就能隨便申請到。”

　　程時：“當然不是。最低資本金要求500萬港幣，并確保至少一名董事具備金融從業經驗。”

　　段守正：“據我所知，港城要求上市的公司信息透明。”

　　包括公司的技術和股東身份都要公開。

　　那就太危險了，就像把他們扒光了衣服放在聚光燈下。

　　只要跟錢有關系，任何細節，都可能會引起無數連鎖反應。

　　無數人會來搶奪個，給他們扣帽子。段家沒有罪都會變成有罪，而且會牽連很多人。

　　他不敢冒這個險。